◎刘登平
我以前总觉得,山是懒的。尤其是开州北边那一片,大进、满月、关面、雪宝山,它们挤在一块儿,睡得又沉又稳。我过去,多半是夏天。城里热得人像锅里的包子,闷得慌,就往山里逃。车子顺着盘山公路吭哧吭哧往上爬,爬着爬着,风就凉了,像谁悄悄打开了冰箱门,又不敢开太大,只漏出一丝缝隙来。到了马扎营,得披件外套。蝉鸣被远远甩在山下,耳边全是松涛,哗啦哗啦,还有鸟叫,清脆得能掉进水里溅起水花。那时候我就想,这山,大概就是为夏天生的。一到秋天,叶子一落,它就缩成一团,开始长长的冬眠。一年里,它就醒那两三个月,热闹一阵,然后继续打盹。这似乎理所当然,没什么好奇怪的。
可是,七月末尾,听说那边出了件大事。他们给这片睡着的山起了个新名字,叫“大满关雪·巴山之心”。这名字绕口,我一开始没记住,后来念叨几遍,倒觉得顺口了。像给一个不爱说话的壮汉,穿上了一件绣了花的新衣裳。大进、满月、关面、雪宝山,这四个地名我都熟,把它们凑一块儿,几百平方公里,好家伙,这不是起名字,这是把几床厚厚的棉被缝成了一床更大的,要把整座大巴山都裹进去,怕它冻着,也怕它醒不过来。
他们说,这山,不能再只当个“夏天纳凉的床”了。要它一年四季都醒着,都热闹着。我听了觉得新鲜。山又不会说话,你怎么让它热闹?总不能天天敲锣打鼓吧。
后来我查阅了解他们的“计划”,什么“七心联动”,什么“运动之心”“康养之心”,听得我头大。这些词太重了,像石头。我只关心山里的那些小事。比如,春天的时候,那里的茶树是不是冒尖了?漫山遍野的野花,是不是一场雨后,就呼啦啦地全开了?他们说要“春赏花采茶”,我想,那倒是真的。山里的春天来得晚,走得慢,每一朵花开都得掂量掂量自己的力气。那种清冷又蓬勃的劲儿,比夏天更有意思。空气里都是湿漉漉的香味,闻一口,肺里头都清爽了。
夏天就不用说了,那是它的本分。二十多度的风,吹在人脸上,像丝绸。他们还搞什么“云上满月·巴山天路”,说是给徒步的人走的。我想起有一次走在那山脊上,两边的草甸软得像家里的旧地毯,风大得能把人吹跑,却又舍不得停下。那种开阔,让人心里那些弯弯绕绕的小事,像被风吹散的烟雾,一下子就没了。他们还要建露营地,我想,晚上躺在帐篷里,数星星看月亮肯定爽得舒心,近得仿佛伸手就能摘一颗,凉森森的光,落在眼皮上,做个梦都是蓝色的。
我最感兴趣的是秋天和冬天。以前总觉得山里秋冬是寂寞的,除了风声,什么都没有。现在他们说,秋天可观彩林。那一带的山高啊,从两百多米一下子蹿到两千六百多米,这落差,足够让树叶们吵吵嚷嚷地换衣服。有的还绿着,有的就黄了、红了,一层一层的,像上帝不小心打翻了调色盘,又懒得收拾。我想象着,走在那条“巴山天路”上,一边是苍翠的松,一边是焦红的枫,脚下踩着沙沙作响的落叶,那声音,比任何音乐都好听。每一步都像踩在季节的脉搏上。
最让我意外的是冬天。他们居然要搞玩戏冰雪的游戏。在我的印象里,重庆的山,湿冷,但少见大雪。可雪宝山不一样,它够高,脾气也够倔。真要下起雪来,肯定是不依不饶的。他们说要搞冰雪运动,我脑子里就出现一群人穿着花花绿绿的衣裳,在白茫茫的山坡上跌跌撞撞的样子。那一定很滑稽,但也一定很快乐。到时候,寂静了一个冬天的山,就会被笑声和喊声填满。原来,山睡着了,也可以做快乐的梦啊。那些雪粒子打在脸上,冰凉冰凉的,却能烫热心窝子。
我还听说,那里的崖柏,长得慢极了,一百年也长不粗多少,却成了全国最大的繁育基地,吸引了世界的目光。还有那木香,一种药材,味道冲鼻子,产量竟占了全国的三分之一。这些东西,平时安安静静地长在土里,晒在毒辣的太阳下,不声不响,却撑起了一方人的日子。这大概就是他们说的“产业之心”吧。只是,在我眼里,那就是一株草,一棵树的本分。它们只是好好地活着,人也跟着好好地活着。这种活法,踏实。
他们还在修路,说高铁也要通了。重庆、西安的人,两个半小时就来了。我有点担心,人多了,山会不会被吵醒得太厉害,睡不着了呢?但转念一想,山要是真能因此过上“好日子”,热闹点也无妨。只要那些民宿别修得太假,像城里人硬插进来的亲戚;只要那些水泥路别把山脚下的石头全盖住了,留点泥土地气;只要那些来玩的人,别随手扔垃圾,把山弄得脏兮兮的。山是好客的,但它也爱干净,就像我妈一样。
满月镇那个马扎营,以前我去过,只觉得是个安静的小山村,狗懒洋洋地躺在山间,鸡在篱笆上打鸣。现在成了“全国生态文化村”,还有了网红打卡地。名字变了,村子也变了。这世上,什么东西一旦有了名气,就像一个人突然发了财,周围的一切都跟着变了样。我不知道这是好是坏。但我希望,那些开民宿的,那些卖凉面的,那些背着山货出山的老乡,他们脸上的笑,是真心实意的,像山里的泉水一样清澈,不带一点杂质。
我常常想,他们折腾这些,到底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更多的人知道这座山吗?还是为了让山里的人日子更好过些?也许都有吧。但我觉得,最重要的,是他们终于开始学着,不只是向山索取一时的清凉,而是学着去陪伴它,欣赏它四季不同的容颜。春天看它抽芽,嫩得能掐出水;夏天看它葱茏,绿得发黑;秋天看它斑斓,像火烧云;冬天看它素裹,白得晃眼。这是一种长久的、耐心的相爱。以前我们只看到了它的一季,是它的遗憾,也是我们的损失。
“大满关雪”这件事,现在热闹了。它像一声呼唤,把散落的四个乡镇,把沉睡的四季,都唤到了一起。以后再去,我可能不会只在夏天去了。我要在秋天,去看一眼层林尽染,捡几片好看的叶子夹在书里;我甚至想在冬天,冒着风雪,去看看那些崖柏是怎么在冰天雪地里挺直腰杆的。我想听听,一座热闹了四季的山,它会发出怎样的鼾声。
那鼾声,一定是甜的,暖的,充满了生机。就像山里人,现在过日子的盼头一样,实实在在,热气腾腾。这山,终于不再是半睡半醒的了。它醒了,正伸着懒腰,准备把一整年的好光景,都摆在我们面前呢。这事儿,想想就叫人高兴。
(作者系重庆市作协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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