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祖父(客家话称阿公)生于1926年农历正月初八,今年正逢他百岁冥诞。多年来,我无数次坐到电脑前,想写一点文字纪念他,可又无数次搁键盘,不知从何说起。记忆里的他,几乎穷尽一生与贫病角力,最终因风湿性关节炎无钱医治,于1984年农历四月在剧烈的疼痛中离世,年仅五十八岁。他走时,除了留给父亲三千多元的治病借债,什么也没有。
曾祖父种下的龙眼树,树龄已超百年(摄于2019年3月)
近日父亲因车祸住院,有一次我与二弟陪侍在侧,偶然提起祖父,父亲忽然泪流满面。他说:“你阿公走后第二天,债主就上了门。那时没有借条,可以说是死无对证。可人家偏挑这时候来,明摆着——不认账,就不给下葬。我跪在地上求他们,只要他们说得出数字,我都认。”父亲顿了顿,又说:“所以这一辈子,但凡有人跟我借钱,只要我有,我一定借。因为我知道,没钱的时候,太难了!”
祖父和祖母的姻缘,也是时代造就。祖父原配大祖母早逝,留下三岁的大姑,家贫如洗,再娶极难;祖母则因其祖父是地主成分,在那个斗地主的年代无人敢娶。1955年,十七岁的祖母在媒人庞三老表牵线下,嫁给了二十九岁的祖父。次年五月,父亲出生,之后又添三位叔叔和一位姑姑,日子虽苦,却也有了四脉烟火。
祖父在世时,家门口长着两株野生“鸳鸯”龙眼树,遗憾的是,这两株龙眼树在2024年3月被砍伐了。
祖母晚年常对我感叹:“想当年,我论相貌有相貌,论身材有身材,大家赞美我是黄蜂腰、蚂蚱腿,一线眼眉、绿豆牙齿,要不是地主孙女,怎会嫁你阿公?他还早早就离去,留我一个人管着这个家,唉!这就是命了!”
祖父这一生,为人正直,言出必行,在村里德高望重。他常教导父亲:待人要真诚,处事要守信,不贪不义之财,不做亏心之事,多行善积德,子孙必兴旺发达。父亲耳濡目染,传承了祖父的为人处事,如今也成了村里人人信得过和敬重的人。
祖父年轻时受庞三老表影响,笃信风水,二三十年里,他与庞三老表、杨风水师一道,用双脚丈量了公馆镇乃至邻镇闸口的无数山岭,为的是寻几处好风水宝地。长年跋涉,落下风湿顽疾,发作时痛楚难忍,可他总说,只要后代能好,自己受些苦不算什么。皇天不负苦心人,他果真寻得几处自认为满意的风水宝地,安葬了大祖母和曾祖父等先人。
祖父对我的偏爱,是村中人人皆知的事。他常说“长孙大过子(儿)”,认为我是他血脉最重要的延续。从我出生那一日起,我在家中的地位便高于父辈之上——曾祖父留下的石夹龙眼树,年年丰收,祖父与小祖父平分后,不仅给父亲和三个叔叔各一份,也单独算我一份;家里仅有两株可做衣柜木料的树木,一株留给三叔结婚用,另一株则指定给我,等我长大成婚时再用。姑姑一辈子只挨过祖父一次打,起因不过是拿糖果逗我却不给我吃,我滚地哭闹,祖父见状,抄起棍子就抽了过去。在我模糊而滚烫的幼年记忆里,祖父看我的眼神,满满都是期望。他常抱着我说:“咱家已经葬了好风水,等你长大了考大学、做大事,阿公就等着享福啦!”
然而最令我刻骨铭心的,是一间小卖部的约定。1984年春天的一个傍晚,祖父炒菜时没了酱油,让父亲去村边的小卖部买。父亲到了店里,堂祖父三老板正吃饭,父亲连说几次“买酱油”,老板都充耳不闻。父亲急得直催,老板才慢悠悠回一句:“我正忙着吃饭,你没看见?”父亲只得干等,待老板吃完饭,才买到酱油飞奔回家。祖父一见便有些生气:“你到公馆街还是去化肥厂买酱油?怎么这么久?”父亲如实相告。晚饭时,父亲向祖父提议:要不咱家也开一间小卖部?祖父沉吟片刻,同意点了头。
当晚,祖父便与庞三老表、杨风水师和振廉十八祖父商议,大家都赞成并大力支持。杨师傅一口应承帮赊石头和瓦片,十八祖父答应负责用拖拉机帮忙拉物料。次日,父亲和祖母就开始打泥砖;父亲又步行约十五公里,去老舅舅家借来大板车运泥砖,承诺五日内归还。第五天夜晚十时,他准时送还板车,老舅母见他守信,欢喜得很,得知还缺瓦片,竟将家中多余的瓦片全部赠予。小卖部就这样一点点盖了起来,并于农历二月中旬顺利开张营业。
祖父原本打算亲自经营小卖部,可那段时间他的风湿性关节炎开始发作,疼得走不了路,连站起来都十分困难。那段时间,祖父总把我搂在膝头,笑眯眯地说:“等阿公的脚不痛了,我天天带你去守店,你想吃什么糖果饼干,任你吃。”这话,我记了一辈子。可后来农历四月十二日,祖父病情急剧恶化,撒手人寰,终究没能当过一天小卖部的老板。他一生从未失信于人,唯独对我——他最爱的长孙——食了言。那一句“任你吃”的糖果饼干,他欠了我,再也没有机会兑现。
祖父在世时,小卖部每天的营业额最多30元,奇怪的是,他去世后,每天的营业额竟超过了60元。三四个月后,小卖部在父亲的操持下,由年仅十六岁的姑姑日夜守着店铺,三个月竟赚一千余元。或许是祖父在天之灵庇佑,生意竟出奇红火,一年多光景,便赚了三千多元,父亲将祖父生前欠下的所有外债,一笔一笔,还了个干干净净。
如今,祖父离开已四十余年。他一生清贫,没有留给我们一件值钱的物件,却把诚实、守信、重义、爱子孙这些字眼,生生刻进了我的骨血。那间小卖部,砖瓦早已无存,但祖父欠我的那些糖果饼干,至今仍甜在我心里——因为我知道,他不是故意失信,他只是太累了,等不到我长大,等不到我考大学、做大事,等不到我让他享福。可他那句“长孙大过子”的偏爱,那句“等你长大”的嘱托,却成了我一生不敢懈怠的鞭策。祖父,今年您一百岁了。长孙没让您失望——您寻的好风水,我信;您盼的好前程,我拼。只是,小卖部的糖果饼干,您什么时候,能在梦里补给我呢?(陈仕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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