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年的天津,张勋的原配夫人曹琴刚刚咽气,灵堂里的白烛还没烧完一半,长子张梦潮就已经打起了亡母棺椁的主意。

他觊觎曹琴陪葬的那顶凤冠霞帔,觊觎那柄"御赐"的翡翠镶珠玉锡杖——长二尺许,九连环式——件件价值钜万。

张梦潮竟异想天开,打算开棺盗宝,还拉上了弟弟梦津、梦汾一起干。事为张家亲友察觉,邵雯出面阻止,老四梦渭同长女梦缃、五女梦络一致反对,这才没让这桩人伦惨剧得逞。

然而更荒唐的是,盗棺未遂的张梦潮此后以种种理由阻挠,害得曹琴多年未能入土为安,直到1949年才将灵柩运回江西,暂厝南昌进贤门外定慧庵,1950年初才迁葬南昌北郊,最终与张勋合墓于奉新陶仙岭。

一个曾经坐拥数千万家资的"辫帅"长子,一个娶了张作霖女儿、被溥仪亲赐"乾清门头等侍卫"名衔的豪门公子,何以堕落至此?

这出闹剧的背后,是一个北洋败家子从云端跌入泥沼的完整轨迹,也是民国权贵阶层子弟腐化沉沦的典型写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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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梦潮生于1913年4月,字景韩,是张勋二妾傅筱翠所出。

张勋一生有一妻十妾,九子五女,其中半数早夭。

1923年春天,天津流行猩红热,张勋的次子梦洙、三子梦江、六子梦清、次女梦琦、三女梦织、四女梦絅,一个月内相继夭折,六个孩子全没了。

69岁的张勋经不住这场打击,当年9月12日病故于天津德租界张府,临终留下三条遗言:死后决不允许剪辫入棺;将大部分遗产留给清廷复辟之用,妻妾每人分得1万元,子女每人2万元;死后归葬家乡故土。

溥仪闻讯悲痛万分,尤其感动于张勋将几乎全部遗产留作复辟之用,遂下令"赏给陀罗经被"、"赏银三千两治丧",并赏给张勋长子张梦潮"乾清门头等侍卫"名衔,后又追赠张勋太保衔、予谥忠武。

张勋去世后,张家在天津英租界松寿里拥有一百多栋小洋房,在北京、南昌等地亦有豪宅,独资或投资经营的当铺、银行、电影公司、工厂、商店等企业多达七十余家,总资产估计达五六千万元之巨。

张梦潮作为长子,分得的遗产加上种种便利,本足以安度几世,但这份家业,却成了他挥霍的筹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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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梦潮的堕落,首先体现在那场轰动津门的政治婚姻上。1915年10月21日,张作霖为向华北扩张势力,急欲借重张勋在江南的旧部,主动将几个女儿的照片送到张府,任由张家挑选儿媳。算下来,只有四女张怀卿与张梦潮年纪相仿,这门亲事便定了下来。

张怀卿生于1911年,是张作霖二夫人卢氏之女,自幼娇生惯养。

她与张梦潮定亲时,两人都还是懵懵懂懂的儿童,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双方父亲安排了终身大事。

及至两人成亲时,张勋和张作霖均已故去,婚礼由张学良主持,于1927年12月18日在天津饭店举行,新娘的花轿直接从张学良公馆接来。

这场看似门当户对的联姻,实则是张作霖把女儿推进了火坑。张梦潮此时已渐显精神异常,16岁时便检查出精神异常,有狂躁倾向,甚至常持刀追砍丫鬟。

他不仅是花花公子,"吃喝嫖赌抽"五毒俱全,且患有严重的神经官能症,发作时对张怀卿拳脚相加。张怀卿很快搬出另住,并于1932年9月以夫妻感情不合为由,向河北天津地方法院提起离婚诉讼。

法院于12月6日作出判决,准予离婚,判张梦潮支付赡养费10万元,并将张勋遗留的天津特别一区江西路楼房一所查封。

张梦潮不服,上诉至河北高等法院,双方缠讼多日。1933年2月16日,高等法院民事第一审判庭公开开庭审理此案,双方对解除婚约虽无异议,唯对一审判决的合法性和赡养费数额发生严重分歧,各持一词,以致缠讼多日。

最终经张学良出面干预,张梦潮被迫同意离婚,支付5万元了事。

当时的《益世报》等报刊对此案持续报道,引起了轰动效应——毕竟案件双方都是大帅的子女。

更具讽刺意味的是,张梦潮离婚后迅速迎娶了一名19岁的交际花柯慧云,不料婚后仅仅两个月,柯慧云也以"谩骂责打、并限制行动"为由向天津法院起诉离婚。

一个连新婚妻子都忍无可忍、两个月便逃之夭夭的男人,其日常行径之恶劣,已无需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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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婚姻失败尚能归咎于政治包办,那么张梦潮在经济上的败家则完全是自作自受。他嗜赌成性,曾在天津一家赌窟一夜之间输掉位于跑马道的一栋大洋房,价值数万元。

这种挥霍速度,纵有金山银山也经不起折腾。短短数年间,张梦潮便将分得的遗产荡尽,甚至连张勋在江西奉新老家的祖产田地和山林也悉数变卖,换得现款后继续挥霍。

没钱之后,他便以"借"为名,找张勋昔日的老部下们伸手。起初这些人看在老帅面子上还多少给一点,但次数一多,"只要听到张梦潮的名字,大家都闭门谢客,再不见了"。

张梦潮的精神状态在败家的过程中愈发扭曲,呈现出一种近乎荒诞的偏执。

他在天津有一个姓穆的男佣,年已四五十岁,张梦潮每晚从外面厮混归来,都要这个老佣人给自己暖被窝。久而久之,穆某心怀不满,质问他为何如此。张梦潮竟正色答道:"我疑心有人要害我,给我被窝里放炸弹。"穆某反问:"你知道炸弹要多少钱?"张梦潮说:"那还不得百八十块?"穆某冷笑道:"你知道你这条命值百八十块吗?"

这段对话在当时的天津社交圈传为笑谈,却也暴露出张梦潮精神世界的崩塌——他既无自知之明,亦无基本的价值判断,一个连自身性命都估不出价码的人,又如何能守住一份家业?

更具悲剧色彩的是,张梦潮并非全无才华。1942年,北平《立言画刊》还曾刊文夸赞他"演得那么好的小生","唱得好,身上、袖子上尤其好"。

这说明他在京剧小生行当上确有造诣,但才华终究敌不过恶习,此后他便从公众视野中彻底消失了,直到1944年曹琴去世时,他以那副盗棺未遂的丑态再次出现在世人面前。

1949年之后,张梦潮的人生进入了最后的落魄阶段。他已无隔夜之米,不得不做个自食其力的劳动者。此时,一段早年的善缘救了他。姜妙香,京剧姜派小生的创始人,早年唱青衣时曾得张家资助,由青衣改习小生,方能在京剧界克享盛名。

饮水思源,姜妙香收留了这位落魄的故人之子,张梦潮便长期寄居姜家,做些打杂的事情以谋生。据说他此时看到那些曾经有钱的地主纷纷成为批斗对象,竟暗自庆幸自己败光了家产,被人称为败家子时,还笑称"这会败得好"。

这种阿Q式的自我安慰,不知是真是假,但一个曾经锦衣玉食的豪门长子,沦落到寄人篱下、靠打杂度日的境地,其内心的落差与悲凉,恐怕不是一句"败得好"就能消解的。

20世纪50年代,张梦潮经人介绍,赴南京戏剧学校任教。

这大概是他一生中唯一一段靠正当职业维生的时光。他在南京度过了人生的最后岁月,最终病逝于南京,一生无子女。

张梦潮的结局,与张怀卿形成了鲜明对比——后者离婚后先后与岳民烈、姜秉玉结婚,长期寓居天津,1992年病逝,活了八十多岁,算是善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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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望张梦潮的一生,他生于权势之巅,长于富贵之乡,却将一手好牌打得稀烂。

他的败家并非简单的"纨绔子弟挥霍无度"所能概括,而是精神疾病、家庭教育缺失、时代剧变等多重因素交织的结果。张勋晚年忙于复辟大梦和经营商业,对子女的管教极为疏忽;张梦潮自幼失怙,又骤然继承巨额财富,既无约束也无方向,最终在赌桌、烟榻和疯癫中耗尽了一切。

他的故事,是民国豪门子弟腐化史的一个缩影,也是那个乱世中无数"将门犬子"的共同宿命——父辈打下的江山,子孙未必守得住;父辈积累的财富,子孙未必花得明。

张梦潮最终客死南京,无子无嗣,连一块属于自己的坟茔都没有,而张勋那座耗资十万银元、位于江西奉新陶仙岭的豪华陵墓,至今仍静静地躺在那里,墓上的字迹依稀可辨,墓碑署"两江总督定武上将张勋并曹琴夫人合墓",仿佛在无声地凝视着那个不成器的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