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抬头看见5000年》

作者: 齐锐

版本: 湛庐文化|浙江科学技术出版社

2026年7月

作者|齐锐

为什么中国古代的城墙多是方形的,

天坛却是圆形的?

我们把目光投向古代都城中两种最具代表性且形态截然相反的建筑——方形的城墙与圆形的祭坛。以北京城为例,从宏大的内城到宫城(紫禁城),绝大多数城墙都是方形或矩形的,体现了严谨的中轴对称和方正秩序。然而,在城市的南部,皇帝祭天的场所——天坛,却是由圆形建筑群构成的。

为什么会存在这种强烈的几何对比?古代中国人为何要将方与圆这两种截然对立的几何形态同时运用于都城规划之中?事实上,在中国古代都城规划中,方形城墙与圆形天坛的形态对立,并非偶然的建筑偏好,而是“天圆地方”宇宙观与天文秩序在建筑上的精准编码。方形城墙复刻大地的稳定秩序,圆形天坛模仿天穹的运行规律,二者“方圆并置”,共同构建起“人承天地”的都城宇宙模型,暗藏着古人对时空秩序的深层认知。

古代都城城墙的方形(或矩形)形制,本质是对“地方”天文哲学与人间治理逻辑的双重模仿,每一处方正轮廓都暗藏时空密码。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2016年8月27日,天坛上空出现彩虹。图源:新华社(摄影:席博博)

根据“天圆地方”的传统宇宙观,古人以圆象征运动不息的上天,以方象征静止安稳的大地,形成天地对应的基本认知。城墙采用方形,正是对“地方”观念的建筑表达,象征都城居于大地中心,契合“居中而治”的理念。

中国古代的井田制将土地划分为“井”字形方块。这种规整的划分方式,既是农业生产的需要,也暗合天文历法中的“九宫”方位。都城城墙的方形布局,宫城居于中央(对应九宫的中宫),皇城、内城依次向外环绕,形成“中心—四方”的空间结构。这种布局不仅便于行政管理,更象征着帝王对天地空间的掌控,让都城能够成为“人间小宇宙”。

方形结构天然契合儒家礼制的对称、等级原则,以中轴线为核心,东西对称、南北呼应,清晰划分出宫城、官署、民居、市场的功能区域,体现“尊卑有序”的社会秩序。从实用角度来看,方形城墙边角分明,便于计算长度、布设兵力,军事防御效率更高。

与方形城墙形成鲜明对比的天坛,以纯粹的圆形结构成为模仿天穹、沟通天道的神圣空间,其圆形设计的每一处都紧扣天文规律。

古人通过长期观测发现,日月星辰的运行轨迹呈现圆形,北极星周围的紫微垣星群更是环绕天极旋转,形成圆形天区。这种“天圆”的视觉感知,让圆形成为天穹的象征。天坛的核心建筑圜丘与祈年殿,均采用圆形设计。圜丘的三层圆形石台,祈年殿的圆形攒尖顶,正是对“天圆”形态的直接模仿,寓意“以圆象天”,让祭祀场所与天穹同形。

圆形本身象征着循环往复、无始无终,与天文历法中的时间节律高度契合。天坛的圆形结构暗含四季更迭、日月交替的自然规律:圜丘的每层石台都有九圈石板,“九”为阳数之极,对应天的至高等级,同时九圈石板的排列也暗含“九重天”的天文概念;祈年殿圆形攒尖顶高耸向上,象征对接天穹,表达对天道循环与五谷丰登的祈愿。帝王在圆形天坛祭天,本质是在与宇宙的时间秩序对话,祈求农事与年景契合天道节律。

天坛的核心功能是祭天,而祭天的本质是与天界沟通。圆形结构无棱角、无边界,象征着天穹的无限延伸,便于“上达天听”。帝王于圜丘中心祭祀,象征居于天下之中,上接昊天,强化“皇权天授”的神圣性。

中国古代都城通过“北方形城墙+南圆形天坛”的布局,构建了完整的“宇宙坐标系”,其背后是深刻的政治与天文逻辑。方形城墙标定人间的空间秩序,以方正边界划分疆域、规范等级,对应大地的静止与稳定,象征帝王对“地”的统治权;圆形天坛呼应天界的时间秩序,以圆形结构契合日月星辰的运行规律与四季循环,象征帝王掌握对“天”的沟通权。二者结合,实现了“空间—时间”的双重覆盖,让都城成为连接天地、贯通时空的宇宙枢纽。

古代都城除了设有天坛(祭天,南方),还设有地坛(祭地,北方)、日坛(祭日,东方)、月坛(祭月,西方)。这些建筑构成“四坛”祭祀体系,其形态与方位严格遵循天文规律。这种对应关系,与“天圆地方”的天文哲学相一致,让都城成为一座巨大的“天文仪器”,时刻校准着人间与天道的秩序。

帝王在方形城墙内“坐北朝南”处理政务,是“代天治地”的体现。同样,在圆形天坛祭祀天,是“奉天承运”的仪式。方圆并置的布局,向天下宣告帝王的统治既顺应大地的空间秩序,又契合天穹的时间规律,意味着帝王的权力源自天地双重“授权”,具有不可撼动的合法性。这种方圆并置的设计将抽象的宇宙观转化为具象的建筑形态,让每一位都城居民都能直观感受到“天人合一”的统治逻辑。

中国古代城墙的方形与天坛的圆形是古人与宇宙达成的几何契约。以方代表大地、空间、稳定、秩序,是人间统治的具象化,体现“人能治地”的实践智慧;用圆代表天穹、时间、循环、神圣,是对天道运行的模仿,体现“人应顺天”的敬畏之心。

这种“方圆对立统一”的建筑理念并非简单的形态差异,而是将天文观测、宇宙哲学、政治权力与建筑艺术融为一体的伟大创造。它让都城不仅是居住与统治的场所,更是宇宙秩序的微缩模型:帝王在方形城墙上巡视疆域,在圆形天坛上祭祀天地,实则是在履行“上承天道、下治大地”的终极使命。这种使命,通过“方”与“圆”的建筑密码,永久镌刻在都城的建筑结构之中。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2025年12月12日,两名小朋友在天坛公园冒雪游玩。图源:新华社(摄影:胡竞文)

天坛的棂星门为何以“棂星”命名?

我们已经知道古代都城通过“方圆并置”的几何形式,将“天”和“地”的宇宙观编码到建筑中。在这一节中,我们将进入这些神圣祭祀场所内部,探究那些看似简单、实则蕴含深刻天文和礼制意义的建筑构件。

在天坛祈年殿、地坛方泽坛的核心祭祀区前,矗立着一组造型独特的门户——棂星门。它无门扇遮挡、无屋顶覆盖,仅以立柱横梁构成立体感极强的门形框架。棂星门为什么以“棂星”命名?它在古代的宇宙观和礼制中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看似简约的棂星门,暗藏深厚的天文礼制密码。其名称直指星官体系,是古人将星空秩序锚定人间祭祀建筑的关键载体。

棂星门的命名绝非随意杜撰,而是深深根植于古代天文观测与星官划分体系,其核心意象直接源自星空。

灵星在天文星官体系中归属明确,是东方苍龙七宿中角宿的重要组成部分,古称“灵星”,别名“天田星”。《步天歌》中对苍龙的角宿有“中有平道上天田”的明确记载,直观地点明了其位于角宿两星的上方。《隋书·天文志》进一步补充,称角宿二星为天阙,其间为天门,黄道经此而过,七曜皆由此运行。古人认为,这组星群紧邻黄道与赤道交汇处,是日月五星往来天界与人间的“咽喉要道”,天然具备“天门”的神圣属性。作为苍龙角宿的组成部分,灵星既延续了苍龙“主生发、主文运”的特质,又因“天田”之名暗含“培育、滋养”之意,为后续与人才、文昌的关联埋下伏笔。后来,因“灵”与“棂”音同形近,加之宋代以后孔庙等建筑所用的门形制类似窗棂,所以“灵星门”被雅化为“棂星门”。

灵星(天田星)与文昌星(主管文运、科举的星官)虽分属不同星区,却在历史上慢慢形成了功能互补的文化闭环。文昌星主掌天下文运与人才选拔,而灵星作为“天田”,象征着培育人才的“沃土”,是文昌星发挥作用的基础。更关键的是,灵星所属的东方苍龙,在古人认知中是对才能的最高期许。龙象征超凡能力与卓越才华,与文昌星“育才”的核心寓意完美契合,形成“天田培育(灵星)—龙现才华(苍龙)—文昌主运(文昌星)”的完整人才养成逻辑。正因如此,灵星也常被视为文曲星、魁星的化身,直接关联读书人的功名前程。

灵星兼具“天门”与“文星”的双重属性:作为“天门”,它环绕天帝居所(紫微垣)外侧,适配天坛祭天、地坛祭地的核心功能,成为神圣祭祀的礼仪起点;作为“文星”,它依托苍龙角宿的生发之气与文昌星的育才寓意,与地上的文化教育、科举取士紧密关联,象征文脉昌盛、贤才辈出。这种双重寓意让棂星门突破了单一祭祀场景的局限,既作为天坛、地坛的礼制之门,又广泛应用于孔庙等文教建筑中,实现了天文象征与社会功能的完美统一。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天坛,2008年5月8日。图源:新华社(摄影:王颂)

天坛圜丘的石阶为何皆是九的倍数?

天坛圜丘作为古代帝王冬至祭天的核心场所,是对“天人合一”思想的极致物化。当我们聚焦于这座三层圆形祭台时,会发现其石阶、石板的数量皆为“九”的倍数:圜丘四面均有出陛,每个出陛各有九级台阶,每圈石板数为九的倍数。这绝非偶然的数字偏好,而是古人将天文历法、数理哲学与皇权象征深度融合的结果。古人通过“九”的序列,让帝王在祭祀中完成与天道的精准对接。

“九”成为圜丘的核心编码,源于其在古代天文与哲学体系中的至高地位,是连接天、人、皇权的数字纽带。

古人观测星空时发现,日月星辰的运行与“九”存在隐秘关联:古人认为天有九重、界分九野,“九”与天界结构直接对应。古代阴阳学说将奇数归为阳、偶数归为阴,“九”作为阳数之极,对应天空、刚健与皇权。“九”作为最大的阳数,被视为天的“专属数字”,代表宇宙的极致与圆满。圜丘作为祭天圣地,以“九”为数,是古人对天穹秩序的模仿与敬畏。

《易经·乾卦》以“九”为阳爻标识,“乾元用九,乃见天则”,意为“九”是天道运行的核心法则。乾卦第五爻“九五,飞龙在天”,更是将“九”与“五”结合,成为帝王“九五之尊”的法理源头。圜丘祭天的核心是沟通阳气,因此从石阶到石板,皆以“九”为基准,形成纯粹的“至阳”之境,契合“天为阳、地为阴”的宇宙观。圜丘设计严守“九”之倍数的规则,正是将这一数理哲学转化为建筑语言,宣告帝王统治的合法性源自天道。

圜丘的整体设计是对“九重天”宇宙结构的精准复刻,每一处数字细节都暗藏对天道的模拟。圜丘共分三层,每层设四组台阶(对应四方方位,称为出陛),每组台阶均为九级。帝王拾级而上,象征升入“九重天”,抵达祭天核心,完成与天帝的对接。而每组的九级台阶,既对应古人“天有九野”的天文认知,也含有让帝王在行走中完成“由人及天”的身份升华,且每一步都踏在“天道”轨迹之上的寓意。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天坛,1979年。图源:新华社(摄影:孔繁根)

圜丘顶层中心为“天心石”,环绕其外的石板以“九”为倍数递增,直至第九圈石板数为81(9×9)块,最终以“九九归一”收尾,象征宇宙的圆满与循环。这种排布不仅是数字的重复,更是将“天圆地方”“周而复始”的宇宙规律具象化,让圜丘成为微缩的宇宙模型。

圜丘对“九”的执着,本质是通过数字实现规范礼制、彰显皇权与进行天人沟通的目标。古代祭祀制度对祭天场所的规格有严苛规定,长期遵循“天数用阳、极数用九”的传统。圜丘“九”之倍数的设计是对礼制的严格遵循,确保祭祀活动“合乎天道”,否则会被视为“不敬天命”。这种数字规范成为区分祭天、祭地、祭祖等不同等级祭祀的重要标志,以避免礼制僭越。

“九”作为帝王专属数字,是皇权的象征:皇宫正门钉为九排九列,帝王礼服为九龙纹,而圜丘的“九”之序列,进一步将皇权与天道绑定。帝王是唯一能在“九重天”模型中祭天的人,这意味着其独占与天帝沟通的权力,是“君权神授”的建筑宣言。

圜丘的布局还暗藏声学智慧:天心石与石板的环形排列形成独特的共振效果。当帝王在天心石诵读祭文,声音经四周等距的栏杆与石板反射聚焦,会产生清晰的回音,仿佛“天语”回应。这种“天人对话”的听觉体验,强化了“祭天有应”的神圣感。

作者/齐锐

摘编/李永博

导语校对/张彦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