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是前年的冬末,我在老家的书柜里整理几本发黄的旧卷宗,屋子里积满了尘土,煤炉子又有些冒烟,呛得人咳嗽。

忽而翻出一本前清乾隆朝的邸报残页,上面蝇头小楷黑印印地写着几行字。

那字迹端庄得紧,全然一副奉天承运的凛然气象。

然而仔细看去,字缝里挤出来的,却无非是“防范”、“限制”、“体统”这一类的警惕词句。

这便使我联想起如今人们动辄挂在嘴边的“闭关”二字来。

世人多半以为,所谓的“闭关”,必定是在海防沿线筑起一道高不可攀的砖石长墙,把汪洋大海硬生生地隔绝在门外。

其实这实在是一种误解。

老老爷们从来没有蠢到连海水也想用水泥封死。

墙是没有砌在海边的,只不过是把门缝抹得极窄,窄得只剩下一扇小窗,再在窗外安上一道木栅栏罢了。

栅栏,叫作“十三行”。

原本这门并非只开一道。

康熙老老爷收了台湾之后,倒也气派过一阵子,在粤、闽、浙、江开了四处口岸,准许那些长着红头发、高鼻子的人来做买卖。

然而“番夷”这物事,历来是不懂什么“圣朝恩德”与“安分守己”的。

到了乾隆二十年,也就是一七五五年,东印度公司有个叫洪仁辉的洋翻译,大约是算盘珠子拨得太精,发觉广州的货贵,况且那里的“行商”盘剥得实在太狠,利息都被官衙与红顶子们抽干了。

他便领着船,径直绕过了广州,把船打进了浙江的宁波与舟山。

那里的茶与丝便宜,也没有那么多抽捐的黑手。

这一下,粤海关的官员们可坐不住了。

流进广东的银子少了,就是流进大人内库与自家后宅的银子少了。

少进银子,比丢了性命还要难受。

于是大人们连夜写了折子,八百里加急捅到了北京。

乾隆老老爷高坐在紫禁城里,看了折子,大约是很觉不快,甚至感到了一丝惊惧的。

在他看来,这些外夷不按规矩在广东呆着,反而跑到江浙这些财赋重地、海防要塞来,长此以往,“日久必生弊端”。

“海滨重地,岂容外夷肆意往来?”

老老爷大手一斑,一七五七年下了一道谕旨:西洋船只今后只许在广东收泊交易,江浙闽三关对西洋一律关闭。

“一口通商”,就此像一枚粗钝的铁钉,狠狠地钉死在东南沿海的木门上。

洪仁辉大约是不懂得“天威难测”这四个字的深刻内涵的。

他不甘心,一七五九年,竟又驾驶着船只北上天津,甚至花钱托了路上的中国人,写了一张四规四矩的中文状纸,硬是告到了皇帝面前。

状纸里控诉行商垄断、官吏勒索,要求朝廷多开几个口岸,放条生路。

这在他看来,或许叫作“诉诸公道”;而在朝廷看来,这简直是叛逆。

告御状本身,在天朝的逻辑里就是“刁风”。

一个外夷,竟然敢妄图指点天朝的律例,还挑拨朝廷与官吏的关系,这还了得?乾隆老老爷大怒。

惩罚很快就下来了:洪仁辉被押解到澳门,圈禁了三年;那个好心抑或贪财帮他代笔写状纸的无名中国人,则被风风光光地削去了脑袋。

光杀人还不够,朝廷向来是善于“借机立规矩”的。

于是,一部《防范外夷规条》应运而生。

里面规定得极其详尽:官府是绝不与夷人直接接触的,那有失体统;一切事务,统统交由广州十三行的行商去办理。

从此,外国商人便成了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

他们不能见地方官,不能进广州城,连散步也只能拘泥在珠江边那一块狭小的商馆区里。

一切担保、交易、说话、上奏,全凭十三行在中间转手。

这便是天朝的智慧了:不必亲自去打打杀杀,只要找几个听话的买办做中介,搭起一道官商勾结的栅栏,既抽了重税,又保住了天朝的尊严,还隔绝了不安分的思想。

至于外面的世界变成了什么样子,那是断断不需要知道的。

日子便在这一片“天下太平”的幻觉中滑过去了几十年。

直到一七九三年——乾隆五十八年——远方的英国人又来了。

这次来的是个叫马戛尔尼的伯爵,浩浩荡荡带了六百多人,装了好几条大船。

船上装的不是鸦片,而是天体仪、地球仪、蒸汽机模型、装有百余门大炮的战舰模型,以及最新的燧发枪。

他们说是来给八十岁的乾隆老老爷祝寿的,实则是想正儿八经地谈谈条件:开宁波、天津通商,常驻使节于北京,设个固定的商馆。

这本是一场工业文明与农业帝国的碰撞,然而在热河避暑山庄的台阶前,一切宏大的历史潮流,都被抽象成了一个极为滑稽的问题:到底是跪,还是不跪?

天朝的官僚们急得抓耳挠腮,觉得不跪就是大逆不道,天崩地裂;英国人则认为膝盖骨不能软,只能单膝下跪。

双方折腾了半天,礼节上打了个马虎眼,单膝免了叩首。

礼毕,终于谈到了正事。

乾隆老老爷高踞于龙椅之上,眼神里大约满是对这些远道而来“叩关求恩”的蛮夷的怜悯。

他的回复极其直白,毫无商量的余地,甚至带有一种沉醉于自我梦境中的冷漠:“天朝物产丰盈,无所不有,原不藉外夷货物以通有无。”

这声音宏亮,振聋发聩,仿佛整个宇宙的资源都已被这紫禁城尽数包揽了去。

随附给英王的那封著名的《敕英咭利国王谕》里,更是把话说得明明白白:西洋人若想来天朝“当差”,就得换上天朝的服色,并且“永远不准回国”。

想派平等使节常驻京师?不行。想加开贸易口岸?“向来西洋各国悉于澳门互市,历久相沿”,断不能为你一国破了祖宗成法。

至于使团千里迢迢运来的那些奇珍异宝、科技结晶呢?

内务府的大人们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便将蒸汽机模型与天体仪当成“贡品奇玩”,一股脑儿地扔进了深宫的库房里去喂蜘蛛。

至于那蒸汽机构造的巧妙、机械运转的原理,是断断没有人去追问一句的。

他们以为自己赢了体统,守住了规矩。

然而,马戛尔尼伯爵并不是个纯粹的礼仪官。

他在被拒绝之后,顺着大运河一路南下撤离。

这一路上,他睁大了一双精明而冷酷的眼睛,将沿途清军手里的火绳枪、形同虚设的海防、空虚的兵力,以及官僚们的颟顸与腐朽,统统记在了自己的日记里。

回国之后,这些记录便化作了一句传入欧洲的断语:这个庞大的帝国,不过是一艘破烂不堪的头等集约军舰,外强而中干。

和平通商的路,终究是被天朝自己那句“无所不有”给生生堵死了。

既然礼貌的敲门换来的是高傲的斥骂,那么接下来登场的,自然就只有滚滚而来的鸦片,以及黑洞洞的舰炮了。

不过半个世纪的时间,一八四二年,炮火终于轰碎了珠江口的木栅栏。《南京条约》签订,五口通商迫在眉睫。

那个曾经风光无限、一手遮天、赚尽天下黑心银子的广州十三行,也在这一片硝烟与喊杀声中,随之灰飞烟灭,走向了它的终局。

我现在闭上眼,仿佛还能看见乾隆老老爷当年坐在避暑山庄里挥手的模样。

那手势轻盈而坚决,仿佛轻轻一拨,就能抹去整个世界的变化。

“无所不有”这四个字,当真是写得极好的。

它好就好在,只要你把眼睛蒙起来,把耳洞塞上,再在窗口安一道栅栏,你的确就是“无所不有”的了。

因为凡是你没有的,你都可以说它是“奇技淫巧”,是不值一钱的“蛮夷之物”。

但这世上的道理,往往是不情愿跟着谕旨走的。

以为用一道栅栏就能把危险永远关在门外,以为靠着祖宗的陈规就能让千秋万代安稳如初,这大约是历史上最深刻、也最沉重的滑稽戏了。

可惜的是,演戏的人早已入了土,而看戏的人,往往要等皮肉被炮火烙得发烫的时候,才肯从那“物产丰盈”的迷梦里,猛然惊醒过来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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