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200年腊月,汉军在白登山突围成功,呼吸间仍带血腥味。刘邦自知是阏氏那袋金珠救了命,心口还跳个不停,急着找个太平地方歇脚。他没有立刻返长安,而是转向邯郸,因为那是女婿张敖的赵国封地,路程最近,也方便看看鲁元公主。
抵达邯郸时天色将暗,寒风裹雪,刘邦却兴致不错,吩咐只要热酒与炙肉。张敖迎在阶下,礼数极周,却被岳父一句“肉凉了”噎住。席间,刘邦抖腿、倚案、换盏,毫不顾皇帝仪度。张敖低头应承,左右小步伺候,而屋梁上烛影来回摇晃,把墙角站班的贯高、赵午照得脸青一阵白一阵。
这二人是张耳旧部,对张家怀有天然的保护欲。看到刘邦挑剔无度,背后嘀咕:“赵王倒像家丁,刘邦可真把咱赵国当驿站了。”牢骚暂止于口,毕竟对方握着天下兵马。
转折落在一个夜里。刘邦酒后步出内院,看见一名姿容清丽的女子正为公主送衣,那就是赵姬——张敖的小妾。刘邦步子停了半拍,随后把张敖叫到廊下,“孤近来心悸,需人照料,你那赵姬正合适。”一句低声陈述,却是圣旨口气。张敖面色僵硬,还是俯身退出,回去便让赵姬整理衣物,再亲自捧进御帐。
微雨敲瓦,帐内轻语断续传到外廊。贯高攥刀柄,赵午咬牙,两人对视片刻,心里那口闷火烧透了咽喉。“若大王受辱,我们岂能袖手?”简短一句对话,便定了杀机。
可刺客也需时机。刘邦第二日竟提前起驾,压根没在邯郸停留。两名死士只得按兵不动,暗暗等待报复的下一扇门。机会一年后自己送上门。刘邦出关东巡,再过赵国,这回日程写得明明白白:柏人宿一夜。
贯高、赵午闻讯,立即把人手、兵刃、退路都安置在柏人县驿舍,只待夜深举火为号。偏偏刘邦行至城外忽生警惕,改宿军营,刺客扑空,满腔怒火无处宣泄。
谋划终究传出,赵国官吏循迹追查,很快牵出了贯高、赵午的暗杀草图。事情呈报长安,刘邦下诏,张敖与全体幕僚同押京师受审。廷尉大牢里,张敖连声辩白:“臣实不知谋逆,贯高、赵午私怨所为。”刘邦冷眼旁观,吏卒复核口供,确无张敖签字画押。
张敖虽脱死,但难免治以“知情不报”。赵国被削三县,官署裁员,算是象征性惩处。贯高、赵午伏法时面无悔色,刽子手抬刀,他们只对着刑台低声一句:“不枉为赵耳旧人。”
案子未完尚有余波。赵姬在事发后被收押,她知道自己引火烧身,狱中以发束颈,自绝于瓦壁之下。她腹中胎儿七月有余,被紧急剖出,是男孩,取名刘长。吕后碍于血脉将其留在长安抚养,数年后册封淮南王,居江淮之间,与世事保持若即若离。
张敖回到邯郸,空出的位置再纳新侍妾,表面平静如常。鲁元公主偶尔提起赵姬,只叹“凡事皆因一夕酒”,再不多言。至于刘邦,征战、赏赐、巡狩,依旧忙得脚不沾地,只是每逢饮宴,宫人总见他短暂失神,随即掷杯高笑,话锋一转,又谈起兵马钱粮。
女色一夕,封国失土,两条人命,一段不便书写的父女家丑,于是埋进史册的夹缝。世上再无人为赵姬喊冤,只有淮南王刘长在漠南旧镇里年复一年祭拜一位从未谋面的生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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