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得比我想象中快。
第二天一早,我还没到店里,电话就炸了。
第一个打来的是牛油供应商老张。
林老板,听说你家三个师傅全走了?
嗯。
那你这锅底——
你照常送货就行。
老张沉默了一下:行吧,你看着办。
语气里那个底气,肉眼可见地没了。
第二个电话是隔壁街面馆的王叔。
小北啊,你是不是跟老周闹翻了?我看他今早去了赵启明那儿。
赵启明
鼎盛火锅的老板。
去年在我们对面开了家店,挖了我好几个服务员,一直在使绊子。
我没意外。
老周要是不去找赵启明,才叫奇怪。
第三个电话是秀姐。
老板,刘胖子刚才给我发微信了,问你是不是真不挽留。
不留。
他说他其实——
秀姐,我打断她,让他自己选。他要是不想走,就自己回来。不用我开口。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
老板,你到底有什么打算?
到了你就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开车去了店里。
到的时候,秀姐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手里攥着抹布,指节都捏白了。
老板,后厨现在空的,今天中午的客人都订了,怎么办?
我推开门,进去换了件衣服。
出来的时候,秀姐看见我穿了一身白色厨师服,直接愣在原地。
你——你要自己上?
不然呢。
你会做饭?
我没回答,径直走进了后厨
她跟在后面,嘴巴张着合不拢。
秀姐在林记干了八年,从来没见我碰过锅铲。
所有人都没见过。
我爸在世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
做老板,就别进厨房。一进厨房,你就不是老板了,你是厨子。
我听了他的话。
十年,没碰过一次灶台。
但他没说的是——
打我十二岁起,每天凌晨四点,他就把我从被窝里拽出来。
练刀工。
练火候。
练炒料。
练调味。
整整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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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十二岁练到十八岁,我上大学走的那天,他才停了。
走之前他问我:以后还想干这行吗?
我说:不想,太苦了。
他笑了笑,没多说。
后来我大学毕业,回来接了店。
他一句没提让我下厨的事。
我也心安理得地当起了甩手掌柜。
直到他走的那天。
病房里,他拉着我的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两把钥匙。
一把是店里后厨铁柜子的。
一把是铁盒子的。
配方在里面,他说,完整的,只有这一份。
我愣了一下:老周他们手里的呢?
七成。
他们——
他们不知道。我爸的声音已经很弱了,但眼神清亮,老周这个人,我看了十五年。能力有,忠心没有。你记住,这东西,谁都别给。
那什么时候用?
你会知道的。
他说完这句话,闭上了眼睛。
三年了。
我终于知道了。
我把铁盒里的笔记本翻开。
泛黄的纸页上,密密麻麻全是我爸的字。
每一种底料的配方,精确到克。
火候,精确到秒。
有些配方后面还写着注释——此味老周不知、此料未传、传北儿。
一页一页翻过去,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纸条。
我爸的字迹,比前面的潦草了一些:
北儿,我知道你不想当厨子。但有些东西,不到万不得已,不用。用的那天,替你老子争口气。
鼻子一酸。
我把笔记本放进围裙口袋里。
洗手。挽袖子。
把灶台上的灰擦干净。
打开煤气灶。
嘭的一声,蓝色火焰蹿起来。
秀姐站在后厨门口,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看着我把牛油倒进锅里,看着油温一点点升上去,看着我往里面下了第一把干辣椒。
满屋子,瞬间被辣味呛满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
十年没碰灶台,手感还在。
六年的苦功,刻在骨头里的东西,不会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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