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甄嬛,快不行了。

太医跪了一地,灵犀和弘曕守在床边掉眼泪。我这一辈子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了,斗华妃、斗皇后、斗皇帝,最后坐上太后那个位子。按理说该知足了,可我闭不上眼,心里头有一件事压了几十年,沉甸甸的,比命还重。

灵犀和弘曕,我那对龙凤胎。外头人人都说这是先帝的骨肉,可我知道不是。当年我在凌云峰和允礼……那是我这辈子最快活也最对不住先帝的日子。后来怀上了,回宫生子,满朝文武没有一个起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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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以为这是果郡王的孩子。

这事我瞒得死死的,连槿汐都没说过实话。但槿汐跟了我那么多年,我估摸她早猜到了。她那人精,什么看不出来?只是不说罢了。

这会儿我攥着灵犀的手,使不上什么劲,嗓子眼发甜,像是有什么东西往上顶。我知道这是大限到了。可我还是得问,得问个明白。

“槿汐。”我声音弱得跟蚊子哼哼似的。

槿汐赶紧凑过来:“太后您说。”

我看着她那双眼,跟了几十年,还是那么稳当。我说:“我快不行了,有一件事,你得跟我说明白。”

槿汐低眉顺眼的:“太后您问。”

我喘了好几口气才攒足力气:“灵犀和弘曕的爹……果郡王,当年到底怎么没的?是不是先帝……”

我这是老糊涂了,快死的人还想翻旧账。那件事我一直疑心,先帝是不是知道了什么。要不然好端端的,怎么就让果郡王喝了那杯毒酒?

槿汐沉默了一会儿。屋里头静得吓人,只听见药罐子在炭炉上咕嘟咕嘟地响。

“太后,”她说,“您瞒了我一件事,我也瞒了您一件事。”

我一愣。

槿汐抬起头,眼圈红了,但没掉泪。她这个人就这样,天塌下来也能扛着。

“您一直以为灵犀格格和弘曕阿哥是果郡王的孩子,”她一字一顿地说,“但不是。”

我脑子嗡的一声。

“你说什么?”

灵犀和弘曕也愣了,两人对视一眼,脸都白了。

“槿汐,你把话说清楚。”弘曕站起身,声音有点抖。

槿汐没看他,只盯着我:“太后,奴婢本打算把这秘密带进棺材里。但您问了,奴婢不能骗您。”

我手开始哆嗦:“不是允礼的……那是谁的?”

槿汐说出了那个名字。

我瞳孔骤然收缩。

那个名字像一把刀子,直直扎进我心口。我张着嘴,半天没缓过劲来。脑子里头跟炸开了一样,嗡嗡作响。

怎么会是他?

我声音都劈了:“不可能。槿汐,你别在这会儿跟我胡说八道。”

槿汐跪下了,膝盖磕在砖地上,咚的一声。

“太后,奴婢要是有一个字瞎编,天打雷劈。”

灵犀急了,拽槿汐的袖子:“姑姑,你把话说清楚啊,我爹到底是谁?你刚才说的那个人……怎么会是他?”

槿汐咬着嘴唇,咬出血印子来。

我看着她的神情,心一点点往下沉。跟了我几十年的槿汐,撒没撒谎我一眼就能瞧出来。她说的是真的。

可这怎么可能呢?那个人……我想破脑袋也想不到会是他。

“当年的事,你从头说。”我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淌下来,流进耳朵里,凉丝丝的。

槿汐深吸一口气,开了口。

“太后,当年您在凌云峰,有一回病得厉害,烧了三天三夜,人事不省。您还记得吗?”

我记得。那是刚去凌云峰那年冬天,山上冷得刺骨,我冻出了风寒,高烧不退。槿汐和浣碧轮流守着我,我迷迷糊糊的,什么都记不清楚。醒来后槿汐说我差点没命,养了大半个月才好。

“就是那几天的事。”槿汐的声音越来越低,“那时候果郡王来看过您,可他没能留宿——当天夜里皇上密旨召他回京办差,他连夜就走了。”

我心里头咯噔一下。

“那天晚上,您烧得说胡话,嘴里喊果郡王的名字,”槿汐说,“外头下着大雪,我急得没法子,正要下山去请大夫,院门被人推开了。”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攒力气。

“进来的人……是他。”

我猛地睁开眼。

槿汐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下来:“太后,那个人趁着您病得不省人事,动了手脚。我拦了,可我拦不住。他说我要是敢声张,就把您和果郡王的事捅出去。到时候您就是欺君之罪,满门抄斩。”

灵犀捂住了嘴,肩膀抖得厉害。

弘曕脸色铁青,拳头攥得咯咯响。

“我那时候怕极了,”槿汐哭着说,“我不敢说,一个字都不敢说。我想着事后想法子遮掩过去,后来您诊出喜脉,果郡王以为是他的,您也以为是他的。我就更不敢说了。”

我浑身冰凉,像掉进了冰窟窿里。

怪不得,怪不得当年我总觉得槿汐看两个孩子的眼神不对,有时候愣愣的,像是透过他们看另一个人。我以为她是替我担心,怕事情败露,原来是这么回事。

“后来,果郡王死了,”槿汐抹了把泪,“我就想,这事烂在肚子里算了。太后您不容易,好不容易熬出头,灵犀格格和弘曕阿哥也孝顺,说了又能怎样?可我没想到……”

她说不下去了。

屋里头死一样的静。

我脑子里头翻江倒海的,那几行字像烙铁一样烫在我心上。灵犀和弘曕不是允礼的孩子,是那个人的。

那个人,我这辈子最没想到的人。

我忽然想起好多事来。想起灵犀小时候,有一回在御花园里碰见那个人,他蹲下身子逗灵犀玩,眼神里头有种说不出的东西。我当时没在意,只觉得这人怎么突然对小孩子这么上心了。

还有弘曕,那人有一回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夸弘曕聪明,说这小子将来有出息。我还以为是场面话,现在想想,他那眼神,分明不是看别人家孩子的眼神。

这些事一桩桩一件件涌上来,我胸口闷得喘不过气。

“太后,”槿汐磕了个头,“奴婢对不起您,瞒了您这么些年。”

我说不出话来。

灵犀忽然站起身,脸色白得像纸:“姑姑,你说的人……是……”

她没敢说出那个名字。

槿汐点了点头。

灵犀腿一软,跌坐在床边,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

弘曕咬着牙,额上青筋都暴起来:“我去找他。”

“站住。”我终于挤出一句话来。

弘曕回过头,眼眶通红。

“你去干什么?”我喘着气说,“他如今是什么身份,你又是什么身份?你这么冲过去,不是送死吗?”

“那就这么算了?”弘曕嗓子都哑了。

我没接话。

算了?我甄嬛这辈子什么都吃,就是不吃亏。可这件事,不是冲动能解决的。那个人位高权重,手里头攥着半个朝廷的势力,要是硬碰硬,弘曕讨不了好。

“容我想想。”我闭上眼睛。

屋里头又静下来,只听见炭炉上的药罐子咕嘟作响,还有槿汐压抑着的抽泣声。

我脑子里头乱得很,可有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我快死了,可我的孩子还活着。灵犀和弘曕的身世要是被人捅出去,就是天大的祸事。那人当年敢干出那种事,如今更不会手软。

我得在死之前,把这事了结了。

“槿汐,”我睁开眼,“那个人,他知道吗?”

槿汐摇头:“奴婢不清楚。当年的事,他应该知道。可孩子是谁的,他未必……”

未必知道?未必不知道?

我想起他那几回看灵犀和弘曕的眼神,心里头忽然有了答案。

他知道。

他一定知道。

可他什么都不说,就这么看着,就这么等着。等什么呢?等我死了,再动手吗?

“槿汐,你说他威胁过你,”我盯着槿汐,“他是怎么威胁的?”

槿汐浑身一抖:“他说,要是我敢把那天晚上的事说出去,就把您和果郡王的事捅到皇上跟前。他还说……还说……”

“还说什么?”

“还说您生是皇家的人,死是皇家的鬼,果郡王碰得,他凭什么碰不得。”

这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

我甄嬛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被别人当成物件。

“好。”我说,“很好。”

灵犀和弘曕看我这个模样,都不敢说话了。他们从小就知道,我越是生气,面上就越平静。

“槿汐,”我说,“你去把门关紧,谁也不许进来。”

槿汐擦了泪,起身去关了门,又把窗子也掩上了。

我撑着床沿坐起来一点,灵犀赶紧给我垫了个枕头。

“你们两个听着,”我看看灵犀,又看看弘曕,“今天槿汐说的这些话,出了这个屋就烂在肚子里。谁也不能说,做梦都不能说。”

两人点头。

“至于那个人,你们俩不许轻举妄动,”我说,“尤其是你,弘曕,你那暴脾气我知道。你要是忍不住去找他,就是给我添乱。”

弘曕咬着牙点头:“知道了,额娘。”

我缓了口气,看向槿汐。

“槿汐,你跟了我一辈子,临了我求你一件事。”

槿汐扑通又跪下:“太后您说,奴婢万死不辞。”

“你把当年那件事的细节,从头到尾,原原本本地告诉我。他是什么时候来的,怎么进来的,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你看见了什么,听见了什么。一个字不许漏。”

槿汐脸色发白:“太后,您这是要……”

“我要知道真相,”我说,“全须全尾的真相。”

槿汐沉默了好一阵子,终于开了口。

“那天晚上,大概是亥时三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