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像前的尿渍
楔子
我跪在祖宅佛堂前,用袖子蘸着清水,一点点擦去佛像底座那片暗黄的尿渍。三伯的骂声还在院子里炸响:“装什么清高!不就是个泥菩萨,你爹死了你不哭,倒心疼起这破玩意儿!”
我没吭声。
堂弟阿俊蹲在门槛上,叼着烟,斜眼看我,像看个笑话。
一个小时后,我接到电话——三伯开的面包车,在西山盘山公路上,刹车突然失灵,翻下了三十米的深沟。
车上还有三婶和阿俊。
第1章 佛像前的尿渍
“陈守安!你给我滚出来!”
三伯的嗓门大得像打雷,震得祖宅的木窗棂嗡嗡响。我正蹲在佛堂的青砖地上,手里攥着半湿的抹布,那块暗黄色的尿渍已经渗进老樟木的纹理,怎么擦都擦不干净。檀香的味道混着尿骚味,钻进鼻子里,让人胃里一阵翻搅。
这尊地藏菩萨像在陈家供了快一百年,从我太爷爷那辈传下来,历经战乱、饥荒、抄家,都没被毁掉。太爷爷藏在红薯窖里躲过了兵痞,爷爷用棉被裹着埋在猪圈下面躲过了运动,到了我爸手里,他把佛像请出来,摆在祖宅正堂,每天三炷香,磕头磕得额头发青。
我爸上个月走了。
肝癌晚期,从查出来到走,四十三天。他最后那几天,已经吃不下东西,瘦成一把骨头,眼睛却总盯着佛堂的方向。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他是放心不下这尊佛像。我握住他的手,说:“爸,我守着。”
他这才闭眼。
可现在,佛像上被人撒了尿,底座湿了一大片,菩萨低垂的眼角沾着尿渍,看起来像在流泪。
事情发生在二十分钟前。
三伯一家来祖宅,说是要“清点我爸的遗物”。三伯陈德厚,我爸的亲三哥,六十二岁,在县城开了个小超市,日子过得不算差。他儿子阿俊,二十六岁,初中没毕业就混社会,打架、赌钱、泡网吧,去年因为醉驾被吊销驾照,到现在还欠着一屁股网贷。
他们一进门就开始翻东西。
三婶去翻我爸的衣柜,把衣服一件件抖开,像在菜市场挑烂菜叶子。三伯去翻我爸的书桌抽屉,把账本、存折、土地承包合同全扒拉出来,摊了一桌子。阿俊最离谱,他叼着烟,挨个房间蹿,东看看西摸摸,嘴里说:“这破房子有啥值钱的?不是说有老物件吗?”
我当时在厨房烧水,听见动静出来,看见阿俊正往佛堂走。
“阿俊,那屋你别——”
话没说完,他已经推门进去了。
我跟过去,看见他站在佛像前,仰头打量那尊半人高的地藏像,嘴里的烟灰掉在地上。他回头看我一眼,笑了一下,那笑容让我心里咯噔一下。那是一种混不吝的笑,带着醉醺醺的轻蔑,和一点想找乐子的兴奋。
“守安哥,这玩意儿就是你爸供的那个?”他弹了弹烟灰,“我妈说你爸天天磕头,把脑袋都磕傻了。”
“你出来,那是我爸的佛堂。”
“佛堂?”他嗤笑一声,把烟叼回嘴里,然后——我到现在都记得那个动作,他解开裤腰带,对准佛像底座,“我看看这泥菩萨灵不灵。”
那泡尿又急又冲,打在樟木底座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檀香的味道瞬间被刺鼻的尿骚味盖住,我脑子嗡的一声炸开,血往头顶涌,冲上去一把推开他。
“你他妈疯了!”
阿俊被我推了个趔趄,尿洒了一地,他踉跄两步,踩在自己的尿上,差点滑倒。他稳住身子,裤链都没拉,瞪着我,眼睛里冒火:“你推我?”
“这是我家!这是陈家祖上传下来的东西!”我的声音在发抖,不知道是气还是怕,“你敢在佛像上撒尿,你——”
这时候三伯冲进来了。
他一进门就看见我揪着阿俊的衣领,儿子裤链开着,地上湿了一片。他二话不说,上来就搡了我一把:“陈守安!你敢打我儿子?”
我被他推得撞在门框上,后背一阵闷疼。
“三伯,他在佛像上撒尿!”
“撒尿怎么了?”三伯的唾沫星子喷到我脸上,“一个破木头疙瘩,你爹活着时候供着就算了,死了你还供?你当你是什么东西?和尚?道士?你一个读了四年大学的本科生,跑回来守个泥像,你丢不丢人!”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我叫陈守安,二十八岁,省城师范大学中文系毕业。在省城待了四年,做过编辑、文案、培训机构老师,一个月挣过一万二,也住过城中村二百块一个月的隔断间。上个月我爸病危,我辞了工作回村,我爸走后,我没走。
没走的原因,一个是这房子——祖宅是太爷爷留下的,青砖灰瓦,三间正房带个院子,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我爸在树下搭了个葡萄架,每年八月葡萄熟了,他会摘下来洗干净,供在佛像前。另一个原因,也是这尊佛像——我爸守了一辈子,我答应他接着守。
可这些在三伯眼里,都是笑话。
三婶也过来了,站在门口,抱着一摞从我爸衣柜里翻出来的衣服,看了看地上的尿,又看了看佛像,皱起眉头:“守安,不是我说你,你年纪轻轻的,不去城里挣钱,窝在这个破房子里,像个什么样子?这佛像是能给你饭吃,还是能给你娶媳妇?”
我没接话,转身去拿抹布,蹲下来擦佛像底座。
尿已经渗进木纹,怎么擦都有一片暗黄的印子。我使劲擦,抹布擦脏了就去涮,涮了回来接着擦,一遍又一遍,像我爸临死前一遍遍摸着佛像底座的样子。
三伯一家在旁边站着,看我擦了足足五分钟。
阿俊把裤链拉上,又点了根烟,哼了一声:“神经病。”
三伯没再骂,但也没走。他回到堂屋,继续翻我爸的账本,一边翻一边大声跟我三婶说:“老二这辈子就攒下这么点东西?存折上就三万块钱?他那十几亩地呢?地租给谁了?一年多少钱?”
我擦完佛像底座,站起来,腿蹲麻了,膝盖咯吱响了一声。我走到堂屋,看着三伯把我爸的东西翻得乱七八糟,心里像堵了块石头。
“三伯,我爸的东西,我自己会整理。”
“你整理?”三伯头都没抬,“你整理得了吗?你爸欠了多少人情你知不知道?他在镇上信用社贷了两万块钱,上个月刚还上,利息还是我垫的——”
“钱我还你。”
“还?”三伯终于抬起头,看着我,像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你拿什么还?你工作辞了,村东头那几亩地你种得了?还是指望着这破房子升值?我跟你说守安,你现在就是——”
他话没说完,手机响了。
三伯接起来,脸色变了一下,冲那头说了句“知道了”,挂掉电话就起身往外走:“走,去镇上,进货的老王催了。”
三婶抱着那摞衣服也要走,我拦住她:“三婶,那些是我爸的衣服。”
“你爸的衣服怎么了?”三婶护着那摞衣服不撒手,“这衣服料子好,给你三伯穿正合适,你又穿不上——”
“那是我爸的。”我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硬,“他的东西,我不给。”
三婶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跟她说话。在她的印象里,陈守安一直是个老实孩子,逢年过节见面,叫一声三婶,低头吃饭,从不顶嘴。
可她不知道,人是会变的。
或者说,人是会被逼急的。
我爸活着的时候,什么事他扛着,亲戚间的人情往来、鸡毛蒜皮,他一个人全揽了。他从来不让我操心这些,每次打电话都说“家里都好,你好好工作”。我一直以为他真的都好,直到他倒下,我翻出他的账本,看见他一笔笔记着:借三哥五千、还老李家三百、卖了一窝猪崽四百二、给守安攒了六百。
他连给我攒六百块都要记在本子上。
我爸这个人,一辈子窝囊。三伯开超市,进货要车,找我爸借两万,我爸二话没说给了,连欠条都没打。后来三伯一直没还,我爸也不催。我妈走的时候,我爸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供我读书,攒钱送我去省城念大学,自己在家吃酱油拌饭。
这些事,我以前不知道,或者知道得不真切。直到回来给他办丧事,一件一件翻出来,像翻一本写了半辈子的账本,每一页都写着两个字:心疼。
三婶最后还是把那摞衣服放下了,但走的时候脸色不好看,嘴里嘟囔着什么,我没听清。三伯开着那辆破面包车,载着三婶和阿俊,沿着村道往镇上开,车屁股后面扬起一溜黄尘。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辆面包车越开越远,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葡萄架下掉了几颗烂葡萄,被太阳晒得干瘪,招来一群蚂蚁。
我回了佛堂,跪在地藏像前,看着底座上那片擦不掉的尿渍,心里像压了块石头,又沉又冷。
香炉里的香早灭了,我重新点了三支,插进去,青烟细细地升起来,绕过菩萨低垂的眼。我爸活着的时候,每天就是这么跪着,不说话,一跪就是半个小时。我以前不懂,觉得他迷信,觉得他是被旧时代那套东西捆住了手脚。
现在我也不懂,但我愿意替他跪。
我跪了大概十分钟,膝盖开始发麻,就像我爸最后那段日子,腿肿得穿不上鞋,可他还是每天挣扎着下床,挪到佛堂来磕头。我扶他去医院的路上问他:“爸,你天天磕头,菩萨跟你说啥了?”
他想了想,说:“啥也没说。”
“那你磕它干啥?”
“我磕它,”他喘了口气,“不是求它给我啥,是我心里有事,没处说,跟它说说。”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这尊地藏像,不只是块木头。
我正跪着,手机突然响了。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本地座机。我接起来,那边声音很急:“你是陈德厚家属吗?这里是县交警大队,你家属在西山公路出了车祸,赶紧过来!”
我脑子嗡的一声,手一抖,手机掉在地上,磕在青砖上,屏幕裂了一道缝。
我捡起手机,往门外跑,路过佛堂门口,余光扫见那尊地藏像。香火青烟里,菩萨还是那副表情,低垂着眼,似笑非笑,似悲非悲,好像什么都知道,又好像什么都不说。
我跑到村口才想起来——我没车。
最后是邻居张叔骑摩托车送我去的。我坐在后座上,风灌进耳朵里,满脑子都是三伯出门前的样子。他骂我“神经病”,阿俊叼着烟斜眼看我,三婶抱着我爸的衣服不撒手。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在脑子里闪过,像放电影。
张叔回头喊了句什么,风太大,我没听清。
西山公路是条盘山路,一边是山体,一边是深沟,弯多路窄。本地人开车走那条路都小心翼翼,三伯开了十几年车,怎么会在那条路上翻下去?
摩托车骑了四十分钟,远远看见山腰上拉着警戒线,一辆吊车正在作业。我跳下车,往那边跑,被交警拦住。
“我是家属!”
交警看了我一眼,让开了。
我跑到警戒线边上,往下看——三十米的深沟,三伯那辆银灰色的面包车翻在沟底,车顶塌了,四面玻璃全碎,像个被踩扁的易拉罐。救援人员正用切割机切车门,火花四溅。
“人呢?”我抓着旁边一个交警问,“车里的人呢?”
交警的表情让我心里一凉。
“正在救,你先别急。”
我往沟底看,看见一只鞋——女士凉鞋,粉红色的,鞋面上镶着假水钻。那是三婶的鞋,今天她来的时候,就是穿的这双。
沟底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我分不清是谁的声音,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呜咽着,像我爸临死前喉咙里的痰鸣。
我蹲在路边,抱着头,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一个念头——
他们从我家走的时候,阿俊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什么?不屑?嘲讽?还是别的什么?
我记不清了。
我只记得我跪在佛堂里,听见三伯的车发动,轮胎碾过村道的碎石,声音渐渐远了。然后是风声,是老槐树的叶子响,是香炉里香灰塌落的细碎声响。
然后,电话就响了。
(未完待续)
感谢您的阅读。这是一个关于信仰、亲情与坚守的故事。如果您也曾为守护某种东西而被人误解,欢迎在评论区分享您的经历。愿每一份善良都不被辜负,愿每一个坚守的人都能被温柔以待。
作者:初晨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