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盒月饼,能撑起一家老字号四十一年的江湖地位,也能一夜之间把它砸得粉身碎骨。香港大班面包西饼——那个当年过中秋不拎一盒都觉得不够体面的牌子,如今铁闸紧锁,员工讨薪无门,货架上再也见不到那款曾经风靡两岸三地的冰皮月饼。这不是败给了对手,也不是输给了时代,而是自家"太子爷"一张嘴,把几十年攒下的家底给败了个精光。
说起大班这个牌子,上了年纪的街坊多半有印象。创办人郭鸿钧上世纪八十年代在香港开店,被业内叫作"冰皮月饼之父",公司总部和生产基地都设在九龙新蒲岗,一路做到2025年时已有四十一年历史大班面包西饼由郭鸿钧创办于1984年,公司总部及生产基地设于九龙新蒲岗,郭鸿钧被业内称作"冰皮月饼之父"。
那时候的广式月饼,甜得发齁,油得发腻,年轻人吃两口就摆手。
冰皮月饼由郭鸿钧于1989年首创,据大班西饼介绍,开发冰皮月饼的原因是香港中秋节的天气仍然炎热,而当年市面上大行其道的传统咸蛋黄莲蓉月饼太甜、太油腻,容易令人感到吃滞,郭鸿钧于是领导团队研发出口感冰凉清爽的冰皮月饼,从最初的绿豆蓉,到芒果、朱古力及咖啡等味道,迎合当时年轻一代的消费者。这一步棋算是走在了行业前面。
真正把这块饼卖成现象级的,是1993年那个中秋。1993年中秋节前的三个星期,大班冰皮月饼正式公开发售,短短两个多星期便卖出20万盒,销量惊人。两个多星期二十万盒,什么概念?搁那年头,这就是排队都抢不到的"网红爆款"。
有了香港的口碑打底,大班顺势北上。大班成功打入内地市场,在深圳、北京、上海等地都有分店,并在淘宝、京东等国内电商平台销售。北方的商超、南方的年货市场,凡是中秋前后的礼品架子,都有它的一席之地。业界估算的数字是,内地这一块占了大班整年生意的七成上下。
七成——这是个什么概念?就是说,供着大班活下去的,主要是内地这十三亿人的钱包。可偏偏就是这么个吃着内地饭的品牌,管理层里出了个把碗砸了的人。
2019年香港那场风波闹得沸沸扬扬的时候,大班创办人的儿子郭勇维,坐在公司董事和业务拓展总监的位置上,跑到社交平台上公开支持街头搞事的那批人,还转发了讥讽支持警队和特区政府市民的图。
2019年反修例风波期间,创办人之子郭勇维在Facebook发表言论支持示威并转载取笑蓝丝的图片,遭到内地网民强烈批评并呼吁罢买,官媒《人民日报》及《环球网》批评郭是"支持乱港份子"。
一个企业高管,本该管好自己的嘴,结果偏要在最烫手的时候伸手去摸火。事情捅出来之后,公司那边急急忙忙撇清,@香港大班冰皮月饼在微博上发表声明,称这"纯属郭先生自己的行为,并不代表香港大班面包西饼有限公司的立场",声明下附带着郭勇维此前在Facebook上的道歉声明。
只是这套说辞,谁买账?你儿子是公司董事,公司挣的每一分钱都有他一份,出了事就说"跟公司没关系",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算盘。
内地消费者的反应,比想象中快得多。内地各大电商平台迅速将大班月饼等产品下架,在深圳的多家超市,大班冰皮月饼也几乎"消失",而这些货物均退回到内地的总代理广州市永桦盛商贸有限公司处。做代理的哥们儿最惨,仓库里堆得像山一样的货,卖不掉退不回,最后基本上都是当废品处理。
大班后来还试过悄悄卷土重来。在2020年临近中秋节时,大班月饼又在部分电商平台上线,被《南方都市报》报导大班月饼悄然上线而引起关注后,9月14日媒体再查询多个电商平台发现,大班月饼又被火速下架。想蒙混过关,网友的记性可没那么差。
眼看船要沉,郭家也跑得快。在《港区国安法》2020年6月实施后,持有大班控股权的郭氏家族因经营环境不明朗,在2021年6月将大班卖盘套现,由鸿和集团主席廖志强接盘并取得控股权,郭氏家族完全退出公司管理层,并且更换了自1989年起使用的公司标志。招牌换了,logo换了,可老百姓心里那道疙瘩,不是换个门面就能抹平的。
接手的新老板廖志强,嘴上讲得也漂亮。廖志强接手后曾接受传媒访问,称大班新经营理念为"爱国爱港,守法企业公民",并参与及支持国安教育日活动、赞助警队音乐会等;他又指大班将改革品牌,包括更改公司标志、翻新分店及推动品牌年轻化,并有意重返内地市场。
话是好话,可市场不是靠喊口号就能重新叫回来的。在廖志强接手后,由于香港零售业在疫情后不但未有预期般迅速复苏,还每况愈下,大量连锁店先后结业或撤出香港,中港两地的月饼市场亦因经济放缓、消费降级而显著萎缩,大班的招牌产品冰皮月饼也面对滞销。
内地市场那扇门一关,等于把生命线掐了。剩下来的香港本地生意,撑不起这么大的摊子。日子越过越紧,窟窿越捂越大。
到了2025年,坏消息像连珠炮一样冒出来。合约纠纷被创办人家族告上法庭,几十万港元的员工强积金供款欠着不交,旺角分店拖欠四十多万租金被业主入禀追讨。
今年2月,廖志强曾因合约纠纷,被大班创办人家族入禀控告;3月积金局指,大班未有为约220名员工缴交强积金供款及附加费,涉及总金额约43万元;到5月,大班旺角分店被指自1月起拖欠租金及杂费约40.2万元,遭铺位业主入禀法院追讨。
后台的账本更难看。《香港01》早前报道,大班年初以来有多间分店因欠租遭业主入禀法院追讨,而廖志强家族去年11月在未还清一按的情况下,一日内将一间豪宅单位分别抵押予两间财务公司,进行二按及三按借贷。一处房子当天连按三次,这不是搞生意,这是拆东墙补西墙,东墙都快没了。
最后的谢幕来得又快又难看。2025年6月,位于港铁站的3间大班面包西饼因欠租而突然同时结业。
6月24日,大班宣布全线停业,超过120名员工被拖欠逾1600万港元的薪金及解雇补偿;6月25日,因大班结业而被拖欠薪资的雇员求助增加至近200人,涉款增至3800万元。将近两百号老员工,多数是在饼店里做了大半辈子的师傅、店员,最后只剩下一张讨薪的告示。
位于旺角亚皆老街、香港仔中心、葵芳盛芳街、北角英皇道等地的分店均没有开门,铁闸上贴出了告示,宣布公司即日起停业。四十一年的招牌,就这样啪的一声,落幕了。
一年过去,如今是2026年年中,大班这两个字基本上已经从香港的月饼江湖里除名。手里还攥着旧月饼券的街坊,成了最后一批"苦主"。至于当年那位在网上放炮的"太子爷",早就没了下文。
说到底,大班这门生意为什么塌得这么彻底?表面上看,是接连的官司、欠薪、疫情、消费降级。可拨开这些账目上的窟窿,最根子上的那一刀,其实早在2019年就已经砍下去了。
2019年,大班已故创办人郭鸿钧的儿子郭勇维因支持反修例运动,品牌遭到内地顾客抵制,同时被官媒抨击,导致大班产品在内地电商平台全线下架,公司形象插水,重创大班经营;由于内地市场占大班生意额约70%,失却重要市场,变相令创办30余年的香港品牌走上卖盘之路。
七成生意瞬间归零,任你什么百年老店也扛不住。更何况,扛不住的还不只是账本,还有人心。一个品牌毁掉容易,重建难;而当一个品牌的高管公开站到了广大顾客的对立面,把爱国爱港的普通市民当作嘲弄的对象,那这份信任就再也回不来了。
大班这盘棋,说是被"太子爷"输掉的,不冤枉。做生意可以有很多种活法,但有一条底线不能踩——你可以不懂政治,可以埋头挣钱,但不能一边收着内地顾客的钱,一边拿人家的感情当笑话。这道理不复杂,可惜懂得晚的人,往往要拿整家公司来陪葬。
四十一年的老字号说没就没,货架上少了一款冰皮月饼,市面上多了一个反面教材。对后来那些还想两头讨好的商人来说,大班的铁闸就是最直白的一张告示:市场从来不缺替代品,缺的是懂得敬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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