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客厅里飘着饭菜香。宋晚把最后一道汤端上桌,围裙还没解,就听见门口传来动静。婆婆踩着高跟鞋进来,周琳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只香奈儿的袋子。
“嫂子,我哥今晚不回来吃饭吧?他公司有事。”周琳朝餐桌瞟了一眼,撇撇嘴,“又是这些家常菜啊,我哥在外面吃惯了好的,回来哪咽得下这种。”
婆婆把手包搁在玄关柜上,正眼没瞧宋晚:“你那份工作辞了没?我说过多少次,周家儿媳妇出去上班丢人。一个月六千块,还不够琳琳买双鞋。”
宋晚站在餐桌边,手指攥着围裙边角。她没说话,只是把汤碗往桌中间推了推。
周琳已经拉开椅子坐下,翻开手机给她哥发语音:“哥,嫂子又做了这一桌子,你快回来看看吧。”
语音还没发出去,宋晚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屏幕上是公司发的月度绩效通知——年终奖,八块钱。
她盯着那数字看了三秒。外面周琳还在笑,手机外放里传出周砚冷淡的声音:“你们先吃,我加班。”
宋晚把手机扣在桌上,解开围裙,叠好,放进厨房抽屉里。
第一章. 八块钱
宋晚第一次知道被羞辱的滋味,是三年前嫁进周家的第二天。
那时候她刚满二十四,从一家小公司辞职,带着户口本和一套老房子的钥匙,在民政局门口等周砚。那套房子是她妈留给她的,在老城区,六十平,住了二十年。她妈走得早,宋晚一个人把房子守到大学毕业,想着以后结婚还能当个窝。
结果窝没当成,房子成了嫁妆。
周砚来的时候迟了四十分钟,西装革履,浑身带着写字楼里那股冷气。他低头看了一眼宋晚手里的户口本,说:“走吧。”
没有求婚,没有戒指,连一句“你愿意吗”都没有。两个人签字拍照,红色的本本递到手里,周砚接过去塞进公文包,扭头就走。
宋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民政局的工作人员递了颗糖给她,笑得尴尬:“新婚快乐啊。”
她把那颗糖揣进口袋,回家一晚上没睡。
后来她才知道,周砚娶她只因为她够“干净”——没谈过恋爱,家里没负担,性格温顺好拿捏。周家是做建材生意的,周砚是独子,他妈周芸芳看了一圈豪门千金,最后选了宋晚这个孤女,就图她好控制。
结婚第三个月,宋晚出去找了份工作。在一个小房产中介当文员,工资不高,但有个地方待着。婆婆知道后打电话过来骂,语气里全是嫌恶:“周家短你吃短你穿了?你出去抛头露面,别人怎么看我儿子?”
宋晚那天在办公室阳台接的电话,秋风灌进领口,她缩着脖子说:“妈,我就想有点事做。”
婆婆直接挂了。
晚上周砚回来,宋晚把这事说了。周砚坐在沙发上看文件,头也没抬:“我妈说得对。你不缺钱,别出去上班。”
宋晚站在他面前,站了足有两分钟。周砚没等到她回应,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眉头皱着:“还有事?”
“没有。”宋晚说。
她第二天还是去了公司。
后来婆婆不再打电话来骂了,改成了冷处理。逢年过节宋晚回去吃饭,婆婆当着亲戚的面介绍她:“这是砚砚老婆,家里没什么人,一个小姑娘自己在外头讨生活,怪不容易的。”
亲戚们笑笑,看她的眼神像在看周家做慈善。
宋晚每次都低头夹菜,筷子尖在碗里扒拉半天,什么也没夹起来。
三年时间就这么过去了。
周砚对她的态度从冷淡变成习惯性忽略。他在家时间很少,回来也是书房待着,两个人吃饭各自看手机,说话不超过五句。宋晚试过跟他聊公司的事,有一次她跟的单子终于开了张,拿了一千块提成,高兴得提前下班买菜做了四个菜。
周砚吃到一半看了眼手机,突然站起来:“公司临时有事。”
他走了以后宋晚一个人把那桌子菜吃完,吃到撑得想吐,蹲在马桶边干呕了半天。起来洗了把脸,她看着镜子里那张脸,跟自己说:“没事,就这样吧。”
就这样过了三年,直到年终奖短信发进来的那天。
八块钱。公司效益不好,全员象征性发个安慰奖。宋晚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忽然想起三年前她跟周砚结婚那天,民政局工作人员递给她的那颗糖。
她没吃那颗糖。揣进口袋里后来忘了,洗衣服的时候化了一包黏糊糊的糖渍。
宋晚把手机放下,继续洗碗。水龙头开着,热水冲在手上,她把一只盘子洗了三遍。
第二天早上她照常去上班。到了公司坐工位上打开电脑,邮箱里有一封人事部的通知——下个月起工资再降百分之十,全员签署确认。
宋晚点了同意。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对桌同事叹气:“宋晚你脾气也太好了,八块钱年终奖也不去闹?”
宋晚搅着碗里的面条,笑了笑:“闹什么,公司确实没钱了。”
同事啧啧摇头:“你这个性子,嫁谁都得被欺负。”
宋晚没接话。
下午她请了半天假,回了趟老房子。六十平的小屋里落了一层灰,她妈的照片还在床头柜上摆着,玻璃框蒙了灰。宋晚用袖子把相框擦了擦,对着照片说:“妈,我想把房子卖了。”
照片里的女人笑着,二十年前的样子。
宋晚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床沿,掏出手机翻到中介的电话。她在这行干了三年,知道老城区的房子现在什么价。六十平,学区一般,但地段还行,能卖个八十多万。
她心里算了一笔账:欠婆婆的钱五万,去年周砚帮她垫过一次医药费三万,剩下七十多万,够她在郊区付个小首付。
离了婚得有个地方住。
宋晚深吸一口气,拨了电话。
电话接通那一刻她忽然想,周砚要是知道她卖了嫁妆房,会是什么表情。
大概还是那种淡淡的“与我无关”吧。
第二章. 空抽屉
中介动作很快。
宋晚第二天签了委托协议,房子挂出去第三天就有人来看。一对年轻夫妻,预算不多,看了一圈说挺好,就是厕所小了点。
宋晚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们在屋里转。女孩摸着卧室的衣柜门,说:“这柜子好老式。”
宋晚说:“是我妈打的,几十年了。你要是不喜欢可以换掉。”
女孩回头看她一眼,可能没想到房主这么年轻,愣了一下然后笑:“没事,挺好的,有烟火气。”
第五天谈妥了价格,八十二万。宋晚在合同上签字的时候手没抖,写完了问中介:“最快什么时候能拿到钱?”
“买家走贷款,大概一个月。”
宋晚点头,把笔帽扣回去。
周末她回了趟周家别墅。婆婆约了美容师在家做护理,躺在客厅沙发上敷着面膜,见她来了抬了抬下巴:“你来得正好,厨房那堆东西你看看哪些还能用,不能用的扔了。我要重新弄个西厨。”
宋晚“嗯”了一声,换了鞋往厨房走。周琳从楼上下来,穿着真丝睡裙,嘴里叼着棒棒糖:“嫂子,我哥说今晚回来吃饭,你多做几个菜啊,别老做那些土了吧唧的。”
宋晚拉开冰箱,里面塞满了食材,但她想不起上次给周砚做饭是什么时候了。好像是上周三?不,上上周。周砚回来吃了半碗饭就接了电话走人,剩下那一桌子菜她包了保鲜膜放进冰箱,第二天倒掉了。
她开始择菜。周琳靠在厨房门口玩手机,忽然说:“嫂子,你那个工作真不打算辞啊?我妈昨天跟张太太吃饭,人家问起你,我妈都没好意思说你还在上班。”
宋晚手里的青菜断成两截。
她没抬头:“我下个月就不干了。”
周琳“哟”了一声:“终于想通啦?就是嘛,在家待着多好,我哥又不是养不起你。”
宋晚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周砚果然回来了。他换鞋进门的时候宋晚正把菜往桌上端,两个人目光碰了一下,周砚说:“今天怎么做了这么多。”
宋晚把汤碗放下:“周琳说你要回来。”
周砚没接话,洗手坐下。饭桌上三个人,周琳叽叽喳喳说同学聚会的事,周砚偶尔回一句,宋晚安静吃饭。
吃到一半周砚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拿起来去了阳台。宋晚筷子顿了顿,继续夹菜。
周琳凑过来小声说:“肯定又是林薇姐。嫂子你别多想啊,她跟我哥就是工作上的事。”
林薇。宋晚知道这个人,周砚公司的财务总监,海归,漂亮能干,婆婆逢人就夸“我们家砚砚的左右手”。宋晚见过她一次,在公司年会上,林薇穿着墨绿色礼服站在周砚旁边敬酒,两个人说话时挨得很近。
周砚那时候回头找宋晚,说“你站那么远干什么”。
宋晚其实就站在他身后三步远。
阳台上周砚打完电话进来,坐下继续吃饭。宋晚给他盛了碗汤放在手边,他顺手接了,喝了一口,什么也没说。
晚上宋晚在卧室收拾东西。她的东西不多,衣柜里大部分空间是周砚的衬衫西装,她自己的衣服挤在角落几件。她打开抽屉拿护照的时候,发现最底下有个文件袋。
拆开一看,是她的体检报告,去年做的。她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建议进一步检查乳腺结节”。宋晚想起来了,去年查出来她跟周砚提过一句,周砚说“那你去复查啊”,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她也没去复查。
宋晚把体检报告塞回文件袋,放回抽屉最底下。护照拿在手里翻了翻,照片是三年前拍的,那时候她脸上还有点肉,嘴角往上翘着,眼睛里有点光。
她把护照放进行李箱,合上盖子。
周砚推门进来的时候,宋晚正坐在床边叠一件毛衣。他脱了外套挂进衣柜,问:“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宋晚手上动作停了一下。三年了,周砚第一次主动问她这种话。
“没有。”她说。
周砚从衣柜里拿睡衣,余光瞥见床尾的行李箱。他皱了下眉:“你要出差?”
宋晚把毛衣叠好放进行李箱:“没有,就是收拾一下不要的东西。”
周砚没再追问,拿着睡衣去了浴室。
水声响起来的时候,宋晚把行李箱拉链拉好,推到了衣柜侧面。她站起来环顾这间卧室——三年前她亲手挑的窗帘颜色,被婆婆换成深灰色;她买的那盆绿萝被周琳搬走了;床头柜上周砚的充电器占了整面,她的只能插在另一侧。
空出来的抽屉有三个,宋晚拉开了最下面那个。
空的。
她把自己的东西收干净以后,这个抽屉就彻底空了。
宋晚蹲在那儿看了一会儿,把抽屉推回去,关了灯躺下。周砚从浴室出来,带着一身水汽钻进被子里,背对着她划了两下手机,然后放下。
“关灯了。”他说。
宋晚伸手按掉台灯。
黑暗中她听见周砚呼吸平缓下来,很快睡着了。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想起今天下午中介给她发的消息——买家贷款批下来了,下周三就能过户。
下周三,她请了假。
第三章. 尾号7821
宋晚离职那天公司没人送她。
她在这个小中介干了三年,走的时候人事让她填了张表,把工牌收回去,说“工资下个月十五号发”。她把自己的杯子、鼠标垫、那盆多肉装进一个纸箱里,抱到楼下垃圾桶旁边,蹲在那儿想了想,把多肉拿出来了。
好歹是个活物。
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太阳很大,她眯着眼站了一会儿,手机响了。陌生号码,接起来是个男人的声音:“是宋晚女士吗?你房子的贷款批下来了,明天可以过户。”
“好。”她说。
挂了电话,她打了辆车去房产交易中心。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好几眼,问:“姑娘,搬家啊?”
宋晚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着件旧羽绒服,手里抱着个多肉花盆。“算是吧。”
到交易中心跟买家见了面,对方夫妻俩笑呵呵的,女孩还带了喜糖分她。“宋姐,谢谢你啊,这房子我们真的特别喜欢。”
宋晚捏着那颗糖。喜糖,大红色的包装纸,上面印着双喜。她忽然想起三年前民政局那颗,也是这种糖。
“恭喜你们。”她把糖揣进口袋。
签完字过户完,钱到账的时候她手机震了一下。八十二万,扣掉中介费和税费,到手七十八万出头。宋晚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一会儿,心里空落落的,像被人掏走了什么东西。
她站在交易中心门口给周砚打电话。
响了三声接通了,周砚那头有点吵,像是会议室。“什么事?”
“周砚。”宋晚的嗓子忽然有点紧,清了清才说,“我把房子卖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什么房子?”
“我妈留给我的那套。卖了七十八万,我现在转给你。”
周砚那边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大概是从会议室走出来了。“你为什么卖房子?你缺钱?”
“不缺。就是不想留了。”
周砚沉默了一下。“你现在在哪?”
“交易中心门口。”
“在那等着,我让人去接你。”
宋晚想说不用了,但周砚已经把电话挂了。她站在风里等了十几分钟,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司机下来给她开了后门:“太太,周总让我送您回家。”
宋晚上了车,在后座坐好,拿出手机给周砚转钱。七十八万,她的嫁妆房换来的数字,拇指悬在“确认转账”上方停了几秒,按了下去。
周砚那边收到消息提示音。过了会儿他发来一条微信:回家再说。
宋晚把手机放下,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车子在高架上飞驰,城市的楼群往后退,她想起很多年前她妈带她坐公交去外婆家,也是走这条路。那时候老房子窗户外面有棵泡桐树,春天开满紫色的花,她妈在树下晾衣服,回头冲她喊“晚晚回来吃饭”。
那棵树后来被砍了,修路。
宋晚闭上眼睛。
回到别墅,婆婆的护理做完了正在客厅跟人视频。见宋晚进来,她抬眼打量了一下:“你怎么一脸丧气的。今天不上班?”
“辞了。”宋晚换鞋。
婆婆“啧”了一声:“总算辞了。行了,既然在家了就好好收拾收拾,过两天家里要来客人,你张罗一下。”
宋晚“嗯”了一声往楼上走,婆婆在身后喊:“对了,砚砚说你给他转了笔钱?你哪来的钱?”
宋晚在楼梯中间停住,回头。“我妈留的房子,我卖了。”
婆婆脸上的表情变了。她挂了视频,站起来,语气忽然冷下来:“你那房子不是说要留着吗?怎么说卖就卖了?”
“想卖了。”
婆婆踩着拖鞋走上来,站在楼梯下面仰着头看她:“卖了多少钱?”
“七十八万,给周砚了。”
婆婆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最后哼了一声:“你倒大方。那房子你妈留给你傍身的,你给砚砚干什么。”
宋晚站在楼梯上,手扶着栏杆,低头看着婆婆。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三年前她嫁进来的时候婆婆说“你那房子自己留着吧,周家不缺”,现在她把房子卖了给周砚,婆婆又说她大方。
怎么做都是她的错。
“妈,”宋晚说,“我累了,先回房了。”
婆婆在背后说了句什么,宋晚没听清,她走进卧室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行李箱还在衣柜旁边,她走过去打开,把里面叠好的衣服拿出来挂回衣柜里。
还没到走的时候。
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坐在床边喝。手机又响了,还是那个中介小哥:“宋姐,上次你说的那个郊区的小户型,我帮你看了两套,要不你有空来看看?”
“好。”宋晚说,“这周末吧。”
挂了电话她算了一下时间。下周三过户完,周末看房,如果定下来最快一个月走完流程搬进去。她还有一个月。
一个月,够她把这三年的账算清楚。
晚上周砚回来得早。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拿着手机,宋晚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翻一本旧杂志。他走过来,在对面坐下,看着她。
“为什么要卖房子?”
宋晚把杂志合上。“不想留了。”
“那房子是你妈的遗物。”周砚的语气平稳,但宋晚听得出他在压着情绪。“你卖了它,以后后悔了怎么办?”
“我不会后悔的。”
周砚盯着她看了几秒。“宋晚,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宋晚迎上他的目光。客厅灯光明晃晃的,落在周砚脸上,他其实长得很好看,眉眼深邃,薄唇紧抿,穿什么都撑得起来。三年了宋晚一直觉得这个人像一座山,靠不近也翻不过去。
“没什么事。”她说,“就是想换种活法。”
周砚眉头拧起来。他很少露出这种表情,大多数时候他都是平静的、冷淡的,像一潭死水。但此刻那潭水里好像起了点波澜。
“换什么活法?”他问。
宋晚站起来。“我累了,先睡了。”
她走过周砚身边的时候他伸手拉了一下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宋晚停住了。周砚的手指搭在她腕骨上,那地方有点凉。
“你要走?”他问。
宋晚低头看着他。周砚坐在沙发上,仰着脸,客厅灯光把他的睫毛投出一小片阴影。他的眼睛很黑,宋晚忽然想起结婚那天他从民政局走出去的背影,也是这么黑黢黢的,看不见底。
“还没想好。”她说。
周砚松了手。宋晚手腕上一圈浅淡的温度,很快散了。
她上楼的时候听见周砚在客厅打电话,声音低低的:“帮我查一下她最近见了什么人……对,宋晚。”
宋晚推开卧室门,嘴角弯了一下,笑不出来。
第四章. 泡桐树
周五晚上婆婆组了个饭局,请了几家生意上的朋友来家里吃饭。宋晚从前一天就开始备菜,婆婆在旁边指挥,一会儿嫌她刀工不好一会儿嫌她摆盘不精致。
“林薇上次来家里做的那个沙拉就不错,你去学学人家。”
宋晚把切好的黄瓜码进盘子里:“妈,我做中餐,沙拉我不太会。”
婆婆白了她一眼:“不会就学。你看看人家林薇,又漂亮又能干,还能帮砚砚打理公司。你说你能干什么?”
宋晚没应声,继续切菜。
晚上客人来了六七个,林薇果然也在。她穿了一条米白色的针织裙,头发松松挽着,进门就跟婆婆拥抱,亲热得跟自己家一样。
“阿姨,我带了瓶红酒,上次你说好喝的那款。”
婆婆笑得眼睛都眯起来:“还是薇薇有心。来来来,坐这儿。”
宋晚在厨房把最后一道汤盛出来,端到餐桌的时候林薇正跟周砚说话。她凑得很近,手指点着周砚的手机屏幕,不知道在看什么。周砚微微侧过头,两个人几乎挨在一起。
宋晚把汤放在桌中央,汤碗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周砚抬头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
饭吃到一半,婆婆忽然举起酒杯:“来来来,我提一杯。今天高兴,主要是咱们家砚砚最近公司又签了个大单,薇薇功劳最大。”
一桌子人举杯。宋晚也举了,杯子里是白开水,她喝了一口,放下来。
林薇冲她笑了笑:“宋晚你最近气色好了,是不是不上班了养得好?”
宋晚说:“还行。”
婆婆插嘴:“早该不上了。一个月挣那几千块够干什么,家里又不缺她那点。”
桌上有人笑。宋晚也跟着笑了一下,低头夹菜。
周砚坐在她旁边,自始至终没替她说一句话。
吃完饭客人们移到客厅喝茶,宋晚一个人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响着,外面传来阵阵笑声,林薇在弹钢琴,婆婆跟着拍手。
宋晚把洗好的碗一个个码进消毒柜,码到最后一个的时候手滑了一下,碗摔在地上碎成几片。
她蹲下去捡。碎瓷片划了手指,一道细细的口子,血珠渗出来。宋晚看着那道伤口,忽然想起小时候她妈也这么蹲在地上捡碎碗,她跑过去问“妈你手疼不疼”,她妈抬头笑:“不疼。”
宋晚拿水冲了冲伤口,用纸巾压住。
客厅里钢琴声停了,换成林薇在说话,声音软软的:“阿姨你别夸我了,我也就是帮砚哥分担一点。”
砚哥。宋晚把碎瓷片包进报纸里,扔进垃圾桶。
那天晚上客人散了,林薇走得最晚。婆婆拉着她的手送到门口,叮嘱“路上小心”,林薇回头冲周砚挥了挥手:“砚哥,明天公司见。”
周砚靠在门边点了点头。林薇走了以后他转身回客厅,宋晚正蹲在茶几旁边收拾果盘。
周砚在她面前站定。“你手怎么了?”
宋晚把受伤的手指缩回去:“没事,刚才洗碗划了一下。”
周砚蹲下来握住她手腕,把那只手拽过来看了看。伤口不深,但周围皮肤有点泛红。他皱着眉:“怎么这么不小心。”
宋晚想抽回手,周砚握得紧。“别动,我去拿创可贴。”
他站起来去柜子里翻医药箱。宋晚还蹲在原地,看着他翻东西的背影。周砚的背很直,衬衫扎进裤腰里,肩线宽展。宋晚以前觉得这个背影很可靠,后来发现可靠是对所有人的,只有她什么都靠不住。
周砚拿了创可贴回来,蹲在她面前,把她的手摊开,小心地贴上。
他的指尖有点凉,动作倒很轻柔。
“以后别干这些了。”他说,“让阿姨做。”
宋晚看着自己手指上那块创可贴,浅肉色的,贴得工工整整。“周砚。”
“嗯?”
“你知不知道我妈那套房子里有棵泡桐树?”
周砚抬眼看她,不明白她为什么忽然说这个。
“春天的时候开紫色的花,落一地。我妈在树下晾衣服,我在旁边写作业。”宋晚把手收回去,站起来。“后来树被砍了,我妈也没了。”
周砚跟着站起来。“宋晚——”
“我就是跟你说一声。”宋晚往楼上走,“那棵树早就没了,所以房子也没关系了。”
她走到楼梯中间的时候,周砚在身后说:“你明天有空吗?我陪你去看看房子。”
宋晚脚步停了一下。“不用了。”
“我陪你去。”
宋晚回头。周砚站在客厅里,灯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看不清表情。他很少主动说要陪她做什么,三年来宋晚出门办事都是自己打车。
“随你。”她说。
周六早上宋晚出门的时候周砚已经在车库里等着了。他换了一身休闲装,深灰色卫衣配黑色长裤,比平时穿西装看着年轻几岁。宋晚愣了一下,她几乎没见过周砚穿便服。
“上车。”周砚拉开副驾的门。
宋晚坐进去,周砚绕到驾驶位发动车子。导航设到郊区那个楼盘,一路上两个人没怎么说话。车载音响放着低低的英文歌,宋晚看着窗外,周砚偶尔转头看她一眼。
到了楼盘,中介小哥在门口等着,见了周砚眼睛一亮:“宋姐,这是你老公啊?好帅!”
周砚没笑,伸手接过楼盘资料翻了翻。宋晚跟中介往里走,样板间在二楼,六十多平的小户型,格局跟老房子有点像。
宋晚站在客厅阳台上往外看。外面是一片还在施工的工地,塔吊转来转去,灰尘很大。周砚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太小了。”他说。
“够我一个人住了。”
周砚侧头看她。“你一个人住?”
宋晚跟他目光对上。阳台风很大,吹得两个人衣摆都在动。周砚的头发被吹乱了,他抬手拨了一下,眼神一直没离开她。
“宋晚,你是不是想离婚?”
他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但宋晚听出了一点别的。像一根弦绷得太久,终于被拨了一下。
她没回答。阳台外面塔吊的铃声叮叮当当响着,混在风声里,有点刺耳。
第五章. 冰箱贴
从楼盘回来以后,周砚变得有点不一样。
他开始回家吃晚饭,主动问宋晚“今天吃什么”。有两次还帮她剥了虾,放在她碗里。宋晚看着碗里多出来的虾肉,用筷子夹起来吃了,什么也没说。
婆婆看周砚变勤快了,私底下拉着宋晚:“你是不是跟砚砚闹别扭了?他这几天怎么老往家跑。”
宋晚说:“没有啊。”
婆婆半信半疑地打量她:“没有就好。你可别作,砚砚外面忙,你在家好好待着就是尽本分了。”
宋晚点着头。
周三过户那天,宋晚一个人去的交易中心。拿到新的房产证时她翻了翻,上面的名字从她妈变成了那对年轻夫妻。她把旧房产证收好,坐地铁去了趟老房子。
房子已经空了。那对夫妻还没搬进来,屋里只有留下的旧家具。宋晚走进去,地板踩上去咯吱响,卧室墙皮掉了一小块,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
她站在那棵泡桐树原来生长的地方,窗外现在是一排新栽的香樟。
看了一会儿,她走了。
回别墅的时候周砚已经在了。他坐在客厅看文件,见宋晚进来,抬头:“去哪了?”
“去看了看房子。”
“那套小的?”
“不是。我妈那套。”宋晚换了鞋,走到冰箱前倒水。冰箱门上贴着一排冰箱贴,都是周琳买的,花花绿绿的。宋晚伸手拨了拨,忽然看见最上面多了一个新的。
一枚小小的泡桐花形状的冰箱贴,淡紫色,塑料做的,很粗糙。
宋晚的手指停在那上面。
周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中介说那房子楼下以前有棵泡桐树,我就让他们找了这个。”
宋晚回过头。周砚还坐在沙发上,手里的文件翻了一页,没看她。但他的耳朵有点红,宋晚第一次注意到周砚会耳朵红。
“你为什么要找这个?”她问。
周砚把文件合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比宋晚高一个头,低头看着她的时候灯光在他脸上打出明暗交界。
“你最近一直在收拾东西。”他说,“你把你所有东西都归到一起,抽屉空出来,衣柜整理好,连护照都放进了行李箱。”
宋晚没否认。
周砚看着她,目光很沉。“宋晚,我可能不是个好丈夫。但你卖房子的时候给我打电话,说你累了,我听得出来。你以前从来不跟我说这种话。”
宋晚仰着脸。她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堵,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那儿三年,终于要化开了。
“你以前也从来不问我累不累。”她说。
周砚的呼吸顿了一下。他伸出手,拇指蹭了一下宋晚眼角——宋晚自己都没发现自己哭了。
“别走。”他说。
宋晚把他的手挡开,后退一步。“周砚,你让我想想。”
她转身上楼的时候路过冰箱,伸手把那枚泡桐花冰箱贴揭下来,攥在手心里。小小的塑料花,边缘有点硌手。
她没舍得扔。
那晚上宋晚躺在床上,把那枚冰箱贴放在床头柜上看了很久。周砚睡在另一侧,背对着她,呼吸均匀。
宋晚轻声说:“周砚,你是不是怕我走了没人给你妈做饭?”
周砚没动。过了好一会儿,他翻过身来,黑暗中看不太清表情。
“我怕你走了没人跟我吵架。”他说。
宋晚愣住。
“你从来不跟我吵。”周砚的声音低低的,“你什么都忍着。以前我觉得挺好,后来发现你忍到连家都不要了。”
宋晚把冰箱贴攥得更紧。“周砚,你有没有喜欢过我?”
问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三年来她从来没问过这种问题,她怕答案,怕听到“没有”以后连最后那点支撑都没了。
但今天她问了。
周砚沉默了很久,久到宋晚以为他睡着了。
“我不知道。”他说。
宋晚笑了,在黑暗里无声地咧了一下嘴角。“那就算了。”
她翻过身去,把被子裹紧。身后周砚好像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第二天早上宋晚起来的时候,床头柜上那枚冰箱贴旁边多了一张纸条。
周砚的字,笔锋凌厉:你要想清楚的事,我陪你。
宋晚把纸条叠好,放进了行李箱夹层。
第六章. 七十通
后面那几天,周砚几乎寸步不离。
他推了两个应酬,周六在家陪宋晚看了一整天电视。两个人窝在沙发上各看各的,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但周砚偶尔会伸手过来碰一下她膝盖,或者给她倒杯水放在手边。
婆婆看出不对劲了,周日晚上把周砚叫到书房聊了半小时。周砚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好,宋晚在客厅晾衣服,他把遥控器放回茶几上,说了句“没事”。
宋晚没问。
周三早上宋晚醒的时候周砚已经走了。她洗漱完下楼,婆婆在餐厅喝咖啡,见了她抬了下下巴:“你今天别出门,下午家里来客人。”
“谁啊?”
“林薇。她来帮我看个东西。”
宋晚“嗯”了一声,坐在餐桌边倒了杯水。婆婆看了她一眼:“宋晚,你最近是不是瘦了?脸都凹进去了。”
“没有吧。”
“多吃点,别回头别人说周家饿着媳妇。”
宋晚笑了一下。
下午林薇果然来了。她穿得很随意,牛仔裤白衬衫,但宋晚知道她越随意越贵。两万多的衬衫袖口挽着,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
“阿姨,这个您看,我找朋友从意大利带的。”林薇往婆婆手上套了个镯子,翡翠的,水头很好。
婆婆摸着镯子笑开花:“这怎么好意思,太贵重了。”
“不贵重,一点心意嘛。”
宋晚在旁边削苹果,刀刃贴着果皮一圈一圈转,苹果皮没断,细长一条垂下来。林薇看了她一眼:“宋晚你手真巧,我就不会削苹果。”
宋晚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块放在盘子里,推到她面前。“吃水果。”
林薇捏了一块放进嘴里,冲她笑:“你人真好。”
宋晚也笑了笑。
坐了半小时林薇要走,婆婆送她到门口。宋晚在厨房洗水果刀,水流冲在刀刃上亮闪闪的。她忽然听见林薇在门口说了一句:“阿姨您放心,砚哥那边有我看着呢。”
门关上了。婆婆回来的时候脸上还挂着笑,看见宋晚在水池边站着,笑容收了几分。
“你听见了?”
“听见了。”宋晚把刀放回刀架上,关了水龙头。“妈,林薇跟周砚什么关系?”
婆婆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宋晚会直接问。她清了清嗓子:“工作关系啊,你别瞎想。薇薇就是跟砚砚走得近点,人家能帮他。”
“能帮他什么呢?”
婆婆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点不耐。“帮公司赚钱,帮应酬,帮交际。宋晚,这些你会吗?你跟砚砚结婚三年了,你帮他什么了?”
宋晚擦干手。她的手指上还有之前洗碗划的伤口,创可贴揭掉了,留了一道浅浅的印子。
“我什么也没帮他。”她说,“所以我打算走了。”
婆婆的表情僵住。“你说什么?”
“我要离婚了,妈。”宋晚把擦手的毛巾叠好放回架子上,“房子我卖了,钱给周砚了。我的东西收拾好了,下个月我就搬。”
婆婆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宋晚你疯了?你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离开周家你还能去哪?”
“去哪都行。”宋晚说,“反正不用再给周家做饭了。”
她说完就往楼上走。婆婆在身后喊她,声音尖利起来,宋晚没回头。她推开卧室门,行李箱已经收拾好了,就等在墙角。
她掏出手机,给周砚发了一条消息:我走了。
发完关机,拎着行李箱下楼。婆婆站在楼梯口堵她,表情又惊又怒:“你站住!你给我站住!我打电话给砚砚!”
宋晚绕过她。婆婆伸手拽她胳膊,宋晚侧身避开,行李箱轮子磕了一下台阶。
“妈,三年了。”宋晚看着她,声音很平静,“这三年你叫我干家务我干了,叫我辞职我辞了,叫我别给周家丢人我在家待着。但你把林薇带到家里来,当面跟我说她比我能干、比我漂亮、比我配得上你儿子。我不是木头做的。”
婆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宋晚拎着行李箱走出大门。阳光很亮,晃得她眼睛疼。她眯着眼站了一会儿,打了辆车去火车站。
她买了一张去南城的票。她妈的娘家在南城,有个表姨还在那边,宋晚想去找个地方重新开始。
火车开了两小时,她开了机。
屏幕上跳出来七十二个未接来电。全部来自周砚。还有五十三条微信。
最新一条是十分钟前发的:你在哪?我找遍了所有地方。
宋晚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座椅上。
窗外是田野,大片大片的绿。火车轰隆隆往前开,像要把什么东西甩在身后。
她靠着座椅闭上眼睛。
手机在掌心里又震了一下。她没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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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切勿与现实关联;图片为AI生成与内容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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