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起的时候,我正在给陆远擦脸。

他的名字在屏幕上跳动,是我老公周景川。我看了一眼,手指划过屏幕,挂断了。

病房里的灯管发出嗡嗡的声响,隔壁床的老人已经睡了,鼾声一阵一阵的。陆远的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干裂,额头上还缠着纱布。他刚做完第二次手术,麻药劲过了之后疼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谁啊?”他声音虚弱,眼睛都没睁开。

“没谁。”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头柜上,“你好好躺着,别说话。”

陆远是我认识了十五年的朋友,从高中到现在,我们之间的关系早就超越了普通朋友的范畴。他就像我的亲人,比亲哥哥还要亲的那种。他在这座城市没有别的亲人,父母都在老家,出了车祸这件事我没敢第一时间告诉他家里。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第三天的时候,陆远开始发高烧,伤口有些感染。医生说要密切观察,家属最好二十四小时陪着。我请了年假,跟公司说了家里有事,然后就一直待在医院里。

护士来换药的时候,陆远疼得咬紧了牙关,额头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我握着他的手,感觉到他的指甲几乎掐进了我的掌心里。

“忍一忍,很快就好了。”我轻声安慰他。

他睁开眼睛看着我,眼眶有点红:“对不起,耽误你时间了。”

“说什么傻话。”我给他掖了掖被角,“你跟我还用说这些?”

周景川又打了一次电话过来,那时候我正在楼下买粥。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我掏出来看了一眼,犹豫了几秒,还是接了。

“喂。”

“你在哪?”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我听得出来那种平静底下压着的情绪。

“在医院。”我说,“陆远出车祸了,挺严重的,我得照顾他几天。”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几天?”

“不知道,看他恢复情况吧。”我提着粥往电梯口走,“你先自己吃饭,冰箱里有菜。”

“你已经三天没回家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还是很平淡,但我知道他生气了。周景川生气的时候就是这样,不会大声嚷嚷,反而会变得特别冷静,冷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我知道。”我叹了口气,“等他好一点我就回去。”

“他是你什么人?”

这句话让我停下了脚步。电梯门开了又关上,我站在走廊里,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

“他是我朋友。”我说,“认识很多年的朋友。”

“朋友需要你天天守在床边?他有没有别的家人?”

“他没有。”我的语气也开始硬了起来,“他爸妈在外地,我不想让他们担心。而且他现在这种情况,身边不能没人。”

“那我呢?”

这两个字问得我突然不知道怎么接话。电梯又开了,里面走出来一个推着轮椅的护工,轮椅上坐着一个瘦骨嶙峋的老人,老人一直在咳嗽。

“我先挂了。”我说,“粥凉了就不好喝了。”

然后我又挂了他的电话。

回到病房的时候,陆远正挣扎着想坐起来。我赶紧把粥放下,过去扶他。他的手很凉,手臂上还挂着点滴,针头旁边的皮肤已经有些淤青了。

“你别乱动,医生说要多躺。”

“我想上厕所。”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我帮他把输液架推到卫生间门口,然后转过身等着。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呻吟声,我心里一阵难受。陆远这个人平时多骄傲啊,在公司里也是部门主管,从来都是意气风发的样子。现在却连上个厕所都需要人帮忙。

第六天的时候,陆远的烧终于退了。他能吃一些流食了,精神也好了一些。那天下午他靠在床上,看着窗外发呆。

“你说我这命是不是挺硬的?”他突然开口。

“还行吧。”我坐在旁边削苹果,“撞成这样还能活着,确实算你命大。”

他笑了笑,笑得很勉强:“其实我当时在想,要是就这么死了,好像也没什么遗憾的。”

“胡说八道什么呢。”

“真的。”他转过头看着我,“就是觉得挺对不起你的,让你这么操心。”

我把削好的苹果递给他:“你要是真觉得对不起我,就快点好起来,别在这儿躺着浪费我时间。”

他接过苹果,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你家那位,是不是不高兴了?”

“没有。”我说,“他就是工作忙,随便问问。”

陆远看了我一眼,没有再追问。但我们都知道我在撒谎。周景川怎么可能只是随便问问。他已经四天没有给我打过电话了,连微信都没有发一条。

第七天晚上,陆远睡着了。我坐在陪护椅上刷手机,看到朋友圈里周景川发了一条动态,是一张照片,拍的是我们家的阳台。阳台上晾着一件衬衫,风吹起来的样子很好看。

配文只有两个字:空了。

我不知道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是说阳台空了,还是说家空了,还是说他心里空了。我不敢细想,划走了那条动态。

第八天早上,主治医生来查房,说陆远的恢复情况不错,再观察两天就可以出院了。我松了一口气,终于看到了尽头。

那天中午我给周景川打了个电话,响了很久没有人接。我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我心里有点慌,但又告诉自己他可能在开会。

陆远看出我心不在焉,问我怎么了。

“没事。”我说,“可能是这几天没休息好,有点累。”

“要不你今晚回去吧。”他说,“我现在自己能动了,晚上不用你守着也行。”

“不行。”我拒绝得很干脆,“万一夜里有什么情况怎么办?”

“能有什么情况,医生都说快好了。”

“那也不行。”我把手机放进包里,“你别操心了,安心养你的病。”

第九天上午,陆远办完了出院手续。我去帮他拿药,排队的时候接到公司同事的电话,说有个紧急项目需要处理。我跟陆远说了,他说没关系,他自己可以打车回去。

“你确定没问题?”我不放心地问。

“确定。”他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这九天辛苦你了,回去好好休息。”

我看着他上了出租车,然后自己也拦了一辆车回家。

车子开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路面上。我付了车费,拖着疲惫的身体往家里走。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很久了,物业一直没修。我摸黑上了三楼,掏出钥匙去开门。

钥匙插进去了,但是拧不动。

我以为是自己太累了没对准,又拔出来重新试了一次。还是拧不动。

我蹲下来,借着手机的光看了看锁孔。锁芯的位置不对,好像是换了锁。

我的心一下子就沉了下去。

我拿出手机给周景川打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挂断了。我又打,这次直接关机了。

站在家门口,我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九月的夜风有点凉,吹在身上让人忍不住发抖。我靠着门坐下来,脑子里一片空白。

邻居家的门开了,住对门的刘阿姨探出头来看了看我。

“哎呀,是你啊。”她有些尴尬地说,“你可算是回来了。”

“刘阿姨,”我站起来,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我家这门是怎么回事?”

刘阿姨欲言又止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紧闭的门,压低声音说:“你老公前天找人来换的锁。我问他怎么回事,他也不说。你们小两口是不是吵架了?”

我没有回答她。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你要不要先到我家里坐坐?”刘阿姨好心地说。

“不用了,谢谢您。”我拎起包,转身下了楼。

小区花园里的长椅上坐着几个乘凉的老人,他们在聊着什么,笑声在夜色里传得很远。我从他们身边走过,低着头,不想让任何人看见我的表情。

我走到小区的快递柜旁边,站在那里想了很久。最后还是拨通了陆远的电话。

“喂?”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意外,“怎么了?”

“陆远,”我说,“我回不了家了。”

“什么意思?”

“门锁被换了。”我说出这几个字的时候,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在哪?”他问。

“小区门口。”

“站着别动,我来接你。”

“你刚出院,别折腾了。”

“我说了站着别动。”他的语气不容反驳,然后挂断了电话。

我站在小区门口的梧桐树下,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这座城市很大,有将近两千万人口,但在这一刻,我觉得自己无处可去。

大概过了四十分钟,一辆出租车停在我面前。陆远从车上下来,脸色还是很差,穿着一件宽松的外套,看起来瘦了很多。

“走吧。”他说。

“去哪?”

“先去我那。”

我摇了摇头:“你刚出院,需要休息。我去找个酒店就行了。”

“别废话了。”他走过来拉住我的手腕,“跟我走。”

他的手很凉,但是握得很紧。我被他拽着上了车,坐在后排座位上,窗外的灯光一盏一盏地往后飞。

到了陆远家,我才发现他住的地方其实不大。一室一厅的房子,客厅里堆满了书和文件,茶几上还放着没吃完的药。

“你睡卧室,我睡沙发。”他说着就去收拾沙发上的东西。

“你刚做完手术,怎么能睡沙发。”

“那你想怎么样?咱俩一起睡床?”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我知道他在开玩笑,但还是有些不自在。

“我睡沙发。”我说。

“行了,别争了。”他从衣柜里拿出一床被子扔在沙发上,“我是病人,你得听我的。快去洗洗吧,卫生间有新的毛巾。”

我站在浴室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很憔悴,眼睛红肿,头发乱糟糟的。我已经九天没有好好照过镜子了,没想到自己变成了这副模样。

洗完澡出来,陆远已经躺在沙发上了。他闭着眼睛,呼吸平稳,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睡着了。

我轻手轻脚地走进卧室,关上门,躺在床上。床单是新换的,有一股洗衣液的清香。我盯着天花板,怎么都睡不着。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是周景川发来的短信,只有一行字:

“离婚协议我准备好了,明天你来拿。”

我看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眼泪又一次涌上来,模糊了整个屏幕。

我想起我和周景川刚结婚的时候。那时候我们在租来的房子里过日子,虽然穷但是很开心。他会在我下班的时候去地铁站接我,手里提着我爱吃的糖炒栗子。周末我们会一起去菜市场买菜,他做饭我洗碗,日子过得平淡又温暖。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大概是去年他开始创业的时候。他越来越忙,应酬越来越多,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我理解他,知道他压力大,从来没有抱怨过。我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看电影,一个人过周末。

我以为这就是婚姻的常态。两个人在一起久了,激情总会褪去的,剩下的就是亲情和责任。

可是陆远出事的那天晚上,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整个人都慌了。我赶到医院,看到他浑身是血地被推进急救室,腿都软了。那九天里,我几乎没有合过眼,脑子里想的全是他的伤势、他的手术、他的恢复。

我不是不知道周景川会介意。我只是觉得,他应该理解我。陆远对我来说不是一个普通朋友,他是我的亲人,是我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但现在看来,我错了。

第二天一早,我回了家。这一次我没有用钥匙,而是按了门铃。

门开了,周景川站在门口。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有些乱,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他看起来也很憔悴,像是好几天没有睡好。

“进来吧。”他侧身让开路。

客厅里的摆设和我离开之前一模一样。茶几上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他不常抽烟的,至少以前不常抽。

餐桌上放着一份文件,白色的A4纸打印出来的,封面写着“离婚协议书”五个大字。

我走过去,翻开看了看。财产分割写得很清楚,房子归我,车子归他,存款一人一半。没有什么争议的地方,甚至可以说他让了我不少。

“你都想好了?”我抬头看着他。

“想好了。”他坐在沙发上,点了一支烟。

“就因为我没有回家?”

“不只是因为这个。”他吐出一口烟雾,隔着烟雾看着我,“你知道吗,你走的第二天晚上,我给你打了七个电话,你一个都没接。”

“我在医院,手机静音了。”

“第三天,你妈打电话问我你最近怎么样,我说你出差了。我帮你圆谎。”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烟的手指在微微颤抖,“第四天,我自己去了那家医院。我在走廊尽头看到你在给他削苹果,你笑得很好看,比在家的时候好看多了。”

我愣住了。

“你为什么没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告诉你我看到我老婆在照顾另一个男人,温柔得像个小媳妇?”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我回来之后想了很久,我在想这些年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我当然爱你。”

“是吗?”他抬起头看着我,“那你为什么从来不接我的电话?为什么从来不跟我说你心里在想什么?为什么我在你眼里永远排在最后一位?”

我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

“陆远生病了,你去照顾他,我能理解。”他继续说,“但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九天,整整九天。你一个电话都不愿意接,我打过去你就挂。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

“我怕你误会……”

“怕我误会就更应该接电话!”他的声音突然提高了,“你越是不接,我就越想越多。我每天都在想,你是不是跟他在一起,你是不是不爱我了,我们这个婚姻是不是早就名存实亡了。”

“不是这样的……”我的眼泪又开始往下掉。

“那是怎样的?”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你给我一个解释,只要你能说服我,这份协议我现在就撕了。”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我爱了五年的男人。他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眼角似乎多了几道皱纹。这段时间他一定也很难熬。

可是我能说什么呢?说我真的只是去照顾一个朋友?说我没有做任何对不起他的事?说我对陆远没有任何非分之想?

这些话我说不出口。不是因为心虚,而是因为我突然意识到,问题的根本不在于我做了什么,而在于我们之间早就出了问题。

“对不起。”我说。

他等了很久,等来的却是这三个字。他苦笑了一声,转过身去,背对着我说:“签了吧。”

我拿起笔,手在发抖。笔尖碰到纸面的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了婚礼那天。他穿着西装站在红毯的另一端,看着我的眼神那么温柔。他说要一辈子对我好,说要让我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那时候我相信他是认真的。就像现在我同样相信,他是真的想要结束这段婚姻。

我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你的东西我都收拾好了,在客房。”他说,“你看看还有什么要带的。”

我走进客房,看到两个行李箱整整齐齐地放在地上。衣服、化妆品、护肤品、书,甚至连我常用的那个水杯都装进去了。他收拾得很仔细,比我自己收拾得都仔细。

我拉着行李箱走到门口,周景川还站在客厅里,背对着我。

“景川,”我叫了他一声。

他回过头。

“祝你以后幸福。”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有很多我看不懂的东西,有不舍,有愤怒,有失望,还有一些别的什么。

我拉着行李箱走出了家门。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靠在墙上,终于放声大哭起来。

手机又响了。是陆远打来的。

“怎么样了?”他问。

“签了。”我的声音沙哑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对不起。”他说。

“跟你没关系。”

“有关系的。”他的声音很低,“如果不是我……”

“我说了跟你没关系!”我几乎是吼出来的,“是我自己的问题,是我把一切都搞砸了。”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外面站着一个年轻妈妈,怀里抱着孩子。她看到我满脸泪水的样子,愣了一下,然后侧身让开了路。

我拖着行李箱走出单元门,阳光刺眼得让人睁不开眼睛。九月的天空很蓝,云朵一团一团的,像棉花糖一样。

我站在小区门口,不知道该去哪里。

这座城市很大,大到可以容纳两千多万人的梦想。这座城市也很小,小到一个离了婚的女人竟然找不到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

最后我还是去了陆远那里。

他什么都没问,给我倒了杯热水,然后把卧室让给了我。

我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周景川的脸。他的眼睛,他的眉毛,他笑起来的样子,他生气时抿紧的嘴唇。

我想到有一次我发烧,他请了假在家里陪我。他笨手笨脚地煮了一锅粥,咸得要命,但我还是喝了两碗。那天下午他坐在床边看书,我靠在他腿上睡觉,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

那个时候我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下去的。

后来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梦里我回到了家里,门锁没有换,钥匙还能打开。周景川在厨房里做饭,油烟机的声音嗡嗡响,他回头冲我笑了一下,说:“回来了?洗手吃饭。”

我走过去想抱他,却发现自己怎么也碰不到他。他就在眼前,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

我被自己的哭声惊醒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房间里没有开灯,黑暗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我坐起来,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发现枕头湿了一大片。

客厅里传来陆远的声音,他在打电话。

“嗯,我知道……她现在在我这里……状态不太好……行,我知道了。”

我推开门走出去,看到他坐在沙发上,手机放在茶几上。

“谁的电话?”

“我妈。”他说,“她知道我出院了,问我要不要回去住几天。”

“你应该回去的。”我走过去坐下,“你爸妈肯定很担心你。”

“你呢?”他看着我,“你有什么打算?”

“不知道。”我老实说,“可能先找个房子租着,然后再看看。”

“住我这里吧。”他说得很随意,“反正我一个人住,空着也是空着。”

“不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的?你睡卧室,我睡沙发,跟现在一样。”

“你不能一直睡沙发。”我说,“你身体还没完全好。”

“那就一起睡床。”他又露出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我瞪了他一眼,他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开玩笑的开玩笑的。”

气氛稍微轻松了一点。我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老旧的吊灯。灯泡有一半不亮了,光线昏黄昏黄的。

“陆远,”我叫他。

“嗯?”

“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错在哪?”

“错在不该去照顾你,不该不接他的电话,不该让他一个人在家胡思乱想。”

陆远没有说话,沉默了很久。

“如果你不去照顾我,你会后悔吗?”他终于开口了。

我想了想,点了点头。

“那就是了。”他说,“你做了你认为对的事情,只是结果不尽如人意而已。这不叫错,这叫无奈。”

我转头看着他,他的侧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

“你怎么总是这么理性?”

“因为我是旁观者。”他笑了笑,“旁观者清嘛。”

那一晚我失眠了。躺在陌生的床上,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声,脑海里反复回放着这些天的画面。

陆远被推进手术室的那一刻,周景川挂断电话时的沉默,门锁转不动时的慌乱,离婚协议书上签下的名字。

每一帧画面都像一把刀,一下一下地割在我的心上。

我想起周景川说过的一句话。那是我们刚结婚不久,有一天晚上躺在床上聊天,他突然说:“我最怕的不是你不爱我,而是你根本不知道你爱的是谁。”

当时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说,还跟他闹了小脾气。现在想来,也许他从一开始就感觉到了什么。感觉到了我心里有一个角落,是他永远进不去的。

那个角落里住着陆远。

不是爱情,但也不仅仅是友情。是一种更复杂、更难以定义的感情。我们一起长大,一起经历过青春里所有的喜怒哀乐。他知道我所有的秘密,知道我最狼狈的样子,也知道我内心深处那些从未对人说起过的恐惧和渴望。

这种感情,周景川无法理解。或者说,他理解了,但他接受不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床的时候陆远已经在厨房里了。他正在煮面条,锅里冒着热气,厨房里弥漫着酱油和葱花的气味。

“你还会做饭?”我有些惊讶。

“看不起谁呢。”他头也不回地说,“单身这么多年,总不能天天叫外卖吧。”

面条煮得很好吃,汤底浓郁,面条筋道,上面卧了一个荷包蛋。我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完了。

“接下来有什么计划?”他一边洗碗一边问我。

“先找工作吧。”我说,“我之前那份工作本来就不太喜欢,正好趁这个机会换个环境。”

“要不要来我们公司?”他回过头看我,“我们部门正好缺一个运营主管。”

“不去。”

“为什么?”

“不想跟前夫的前妻扯上关系。”我用了一个绕口的说法。

他笑了:“你这脑回路还挺清奇。”

吃完饭我出门去找房子。跑了整整一天,看了七八个地方,要么太贵,要么太偏,要么环境太差。天黑的时候我坐在路边的长椅上,脚疼得厉害,心情也跌到了谷底。

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请问是顾小姐吗?”

“我是。”

“我是周景川的朋友,他让我把这些东西还给你。”

我愣了一下:“什么东西?”

“你的一些证件,落在他那里了。方便的话你给我个地址,我寄给你。”

“他怎么不自己联系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他出国了。今天早上的飞机。”

“出国?去哪?”

“美国,他之前不是一直在谈那边的业务吗?正好趁着这个机会过去了。”

我握着手机,半天说不出话来。

“顾小姐?你还在吗?”

“在。”我的声音有些发抖,“麻烦你把东西寄到这个地址……”

挂了电话之后,我坐在长椅上哭了很久。路过的人都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但我不在乎。我就是想哭,想把心里所有的委屈和不甘都哭出来。

他走了。连一句告别都没有,就这样走了。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那次他跟我说他想去美国发展,问我要不要一起去。我说不想去,国外人生地不熟的,我在这里有工作有朋友,不想从头开始。

他没有强求,只是说:“那我也不去了。”

当时我还觉得他是在迁就我,心里还有些感动。现在想想,也许那个时候他就已经对我们之间的感情失望了。他只是还在坚持,还在等一个奇迹。

而我,连一个奇迹都没有给他。

一周后,我找到了一份新工作,在一家文化传媒公司做编辑。工资不高,但胜在清闲,不用加班,离家也近。

我在公司附近租了一间公寓,三十平米的开间,一个人住刚刚好。搬家那天陆远来帮我,他身体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搬了几个箱子就开始喘气。

“你歇着吧。”我说,“剩下的我自己来。”

“不行,我得证明我还有用。”他倔强地把一个箱子扛起来,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我赶紧扶住他:“你能不能消停一会儿?”

他嘿嘿笑了一声,把箱子放下,坐在沙发上喘气。

“你说你,何必呢。”我递给他一瓶水,“自己的身体自己不知道?”

“知道。”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但就是想帮你做点什么。”

“你已经帮了我很多了。”

“不够。”他看着我说,“远远不够。”

他的眼神让我有些心慌。我低下头假装整理东西,不敢去看他的眼睛。

搬完家之后,陆远请我吃饭,说是庆祝我乔迁之喜。我们选了一家川菜馆,点了满满一桌子菜,辣得眼泪直流。

“你还记得高中的时候吗?”他一边吃一边说,“学校门口那家麻辣烫,五毛钱一串,咱们每次放学都要去吃。”

“记得。”我笑着说,“有一次你吃得太辣了,嘴唇肿得跟香肠似的,第二天上课还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

“别提了,丢死人了。”他也笑,笑着笑着忽然认真起来,“你说那时候多好啊,什么都不用想,每天最大的烦恼就是考试能不能及格。”

“是啊。”我夹了一块水煮鱼,“长大了就烦心事多了。”

他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这些天他一直想找机会跟我谈,但我总是在回避。不是不想面对,而是不敢面对。

我害怕一旦把那层窗户纸捅破了,我们之间就再也回不去了。

吃完饭回家的路上,我们并肩走在人行道上。秋天的夜晚很凉爽,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路边的烧烤摊冒着烟,几个年轻人围坐在一起喝酒划拳,热闹得很。

“顾念。”陆远突然叫了我的全名。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怎么办?”

“什么以后?”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他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我,“你离婚了,我也单身。我们认识这么多年,彼此都很了解。你觉得我们有没有可能?”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站在我面前,眼神清澈而坦诚,没有任何遮掩。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恍惚。

十五年前,他也是这样站在我面前,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书包带子歪歪扭扭地挂在肩膀上。他说:“顾念,以后我罩着你,谁欺负你我就揍谁。”

那时候我们都还小,以为一句承诺就能管一辈子。

而现在,他站在我面前,问我们有没有可能。

“陆远,”我开口,声音有些涩,“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他重复了一遍我的话。

“我真的不知道。”我说,“我刚刚结束一段婚姻,心里乱七八糟的。我现在没有办法去想这些事情。”

“我可以等你。”

“不要等我。”我摇头,“这对你不公平。”

“公不公平不是你说了算的。”他固执地看着我,“我愿意等,这是我的选择。”

“可是我不愿意。”我的声音突然大了,“我不愿意你为了我浪费时间。你值得更好的,值得一个全心全意爱你的人,而不是像我这样,满身伤痕,连自己想要什么都搞不清楚的人。”

他沉默了。风吹过来,吹乱了他的头发。他伸手理了理,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好,我不逼你。”他说,“但你也别把我推开,好吗?”

我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一个人坐在窗前发呆。窗外的霓虹灯闪烁不停,远处的高楼上有人在放烟花,绚烂的光芒照亮了半边天空。

我拿出手机,翻到周景川的微信头像。他的朋友圈停留在那条“空了”的动态上,再也没有更新过。

我点开对话框,上一次聊天记录还是九天前。他问我晚上吃什么,我说随便。他说那我做红烧排骨吧,我说好。

就这么简单的对话,现在看来却让人心酸。

我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反反复复好几次,最后只发了三个字:“还好吗?”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他没有回复。

我等了一整夜,手机屏幕始终没有再亮起来。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我开始了新的生活,每天朝九晚五,下班后去健身房跑步,周末窝在家里看书追剧。生活规律得像一杯白开水,寡淡无味,但至少不会烫嘴。

陆远偶尔会约我吃饭,我也没有拒绝。我们像以前一样聊天说笑,但彼此之间多了一层若有若无的距离。他不再提起那天晚上的话题,我也不再提起周景川。

我们都默契地避开那些会让对方尴尬的话题。

十一月份的时候,天气开始转冷了。有一天傍晚下了一场大雨,我下班的时候被困在公司楼下,看着瓢泼的雨水发愁。

手机响了,是陆远。

“你在哪?”

“公司楼下,没带伞。”

“站着别动,我来接你。”

半个小时后,他出现在雨幕里,撑着一把黑色的伞,裤腿湿了大半。他看到我,快步走过来,把伞举到我头顶。

“走吧,送你回去。”

我们共撑一把伞走在雨里,他的肩膀湿了一半,半边身子都露在外面。我把伞往他那边推了推,他又推了回来。

“别动。”他说,“你感冒了更麻烦。”

到了楼下,我让他上去坐坐,他说不用了,身上都是湿的,别弄脏了你家地板。

“你等一下。”我跑上楼,拿了一条干净的毛巾下来递给他,“擦擦,别感冒了。”

他接过毛巾,擦了擦头发,然后把毛巾搭在脖子上。

“谢谢。”

“谢什么,应该是我谢谢你才对。”

他笑了笑,笑容在雨夜里显得有些朦胧。

“顾念。”

“嗯?”

“我要调去上海了。”

我愣住了。雨声很大,但他的声音清晰地传进我的耳朵里。

“公司要在那边设分部,派我过去负责。”他继续说,“下个月就走。”

“去多久?”

“不确定,可能两年,也可能更久。”

我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挺好的。”最后我说,“是个好机会。”

“嗯。”他低头看着地面上的积水,“我也是这么想的。”

我们沉默地站着,雨点打在伞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那我先走了。”他抬起头看着我,“你照顾好自己。”

“你也是。”

他转身走进了雨里,背影很快消失在雨幕中。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久久没有动弹。

回到家之后,我坐在沙发上,心里空落落的。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玻璃上,留下一道道水痕。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陆远发来的消息:“到家了,放心吧。”

我回了一个“好”字。

然后又收到一条:“顾念,那天晚上我问你的问题,你不用急着回答。等你什么时候想清楚了,随时告诉我。”

我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十二月初,陆远走了。我没有去送他,他说不喜欢送别的场面,让我别来。我说好。

那天我在公司上班,心不在焉地校对着一篇稿子,错了好几个地方都没看出来。同事问我是不是不舒服,我说没有,就是有点累。

下班回家的时候,我在楼下信箱里发现了一封信。手写的,信封上没有署名,但我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字迹。

是陆远的字。

我拆开信,里面只有薄薄一张纸。他的字还是跟高中时候一样,歪歪扭扭的,一点都不好看。

“顾念:

我走了。本来想当面跟你说一些话,但又怕自己说不出口,所以还是写信吧。

认识你十五年,从十六岁到三十一岁,你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我知道你心里有很多顾虑,也知道你还没有从上一段感情里走出来。我不着急,真的。我这个人没什么优点,唯一的好处可能就是耐心特别好。

在上海我会好好工作的,也会好好照顾自己。你也要答应我,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别再把自己搞得那么狼狈了。

如果有空的话,可以来上海找我。我带你去外滩看夜景,去吃好吃的。

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在你身后。

陆远”

我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小心翼翼地收进了抽屉的最深处。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回到了高中时代,夏天的蝉鸣声此起彼伏,教室里风扇呼呼地转着。陆远坐在我前面,回过头来递给我一瓶冰镇的汽水。

“给你的。”他说,“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凉着呢。”

我接过来,瓶壁上凝结的水珠滴在手心里,凉丝丝的。

“谢了啊。”

“客气啥。”他咧嘴笑了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以后想喝就跟我说,我给你买。”

那时候的阳光真好,透过窗户洒进来,在他的头发上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

我从梦中醒来,枕头上湿了一片。

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远处的天际线泛着鱼肚白。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我起床洗漱,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镜子里的女人看起来比几个月前憔悴了不少,但眼神里多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也许是坚强,也许是释然,也许都有。

我换了衣服,背上包,准备去上班。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小小的公寓。房间很小,家具也很简陋,但这是属于我自己的空间,是我重新开始的起点。

我关上门,下了楼。

冬天的早晨很冷,呼出的气息变成白雾消散在空气里。路边早餐摊的老板娘正在炸油条,金黄色的油条在锅里翻滚着,散发出诱人的香味。

“姑娘,来两根油条一碗豆浆?”老板娘热情地招呼我。

“好嘞。”我笑着应了一声。

坐在早餐摊的塑料凳子上,喝着热腾腾的豆浆,吃着酥脆的油条,我忽然觉得生活也没那么糟糕。

手机响了,是公司群里发来的消息,说今天有个新项目要启动,让大家早点到。

我加快了吃东西的速度,准备迎接新的一天。

吃完早饭,我站起来准备走。老板娘叫住我:“姑娘,找你钱。”

“不用了。”我说,“您留着吧。”

老板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姑娘,真有意思。”

我也笑了。是啊,我这个人有时候是挺有意思的。明明自己也没多少钱,还非要充大方。

不过无所谓了。人活着,开心最重要。

我走在去公司的路上,阳光穿过高楼大厦的缝隙照在我身上。虽然是冬天,但这阳光还是暖洋洋的,照得人心里也跟着暖和起来。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一条微信消息。

我点开一看,是周景川发来的。

只有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片海,夕阳西下,海面上铺满了金色的光芒。沙滩上有两行脚印,一直延伸到远方。

下面附了一句话:“这里的日落很美,下次带你来看。”

我看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心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是有块石头落了地,又像是有什么东西重新升了起来。

我没有回复,把手机放回了口袋。

继续往前走。

前方的路还很长,还有很多未知在等着我。但我不怕了。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之后,我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

人生就像一场旅行,有些人会陪你走一段路,然后在某个路口分开。有些人会在你身后默默跟着,等你回头。还有些人,你以为他们已经走远了,却会在某个意想不到的时刻重新出现。

不管怎样,路还是要继续走下去的。

我抬起头,迎着阳光,大步向前走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