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美学子】第3865期
13年国际视角精选
仰望星空·脚踏实地
【陈屹视线】教育·人文·名家文摘
【陈屹视线】导语
一场作家笔会结束后,大多数人选择去石竹山祈梦,而作者却独自走向无人问津的五马山。
这并非一篇普通的游记,而是一场关于写作者精神世界的漫步。
当热闹散去,当掌声远离,一棵横卧山间的枯树,竟让作者联想到王阳明“格竹而病”的典故,也由此开启了一次“格木”的心灵追问。
面对社交媒体时代人人追逐流量、点赞与认可的喧嚣,他选择独处、沉思,在沉默中寻找写作真正的力量。
旅行只是外壳,山林只是背景,真正抵达的,是一个写作者如何从外界的掌声回到自己的内心,如何在孤独中完成精神站立的过程。
这篇文章写山、写树,更写人;写风景,更写心境。读完之后,也许你会重新理解:真正的远方,不在山顶,而在内心。
“格竹”与“格木”
作者 沙石
雨,纷纷扬扬下了一宿,稀里哗啦的,像情人之间的私语。第二天清早起来一看,片片枫树叶散落在后院的地上。
每片枫叶上都挂着水珠,呈殷红色,安然且又含羞的样子让我想起五马山上那棵横躺在乱草丛中的枯树。
一棵老朽不堪的枯树竟然盘踞在记忆里挥之不去,可见它对我有着特殊的意义。当初在五马山面对枯树而苦思冥想,让我获得了王阳明“格竹而病”的体验。
那是2025年11月间,我随来自世界各地的数十位作家学者汇聚于福建省的福清市参加第八届新移民华文作家笔会。
几天的会议可谓热烈。
我们讨论漂泊,探讨身份再造,展望华文写作在海外语境中的机遇和挑战,直到会议结束时极度兴奋的情绪才算松弛下来。
离开下榻的酒店之前,有大半天的时间可以自由活动。
摆在我面前有两个选择:
一是和一群文友去石竹山,据说那里有个石竹寺(石竹山道院),可以参拜九仙阁,还可以祈梦。
所谓祈梦,就是在九仙阁找一处小睡入梦,醒后由道士根据梦境为梦者解梦,同时指引梦者如何圆梦,这个选择立刻得到一众人的响应。相形之下,
第二个选择,也就是去五马山去闲游,就显得有些苍白。之所以说“苍白”是因为五马山是一座不起眼的小山,上边没有寺院,没有道人,没有追梦的人,也没有解梦的人,山上只有几座亭子和漫山遍野的林木。
出于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缘由,我选择了五马山。
如果一定要找出去五马山的理由的话,唯一合理的解释是几天来我与五马山结下了“眼缘“。
出席会议期间我几乎每天都和五马山照面。
我们下榻的连江国惠大酒店地处这座小山的对面,徒步也就是二十多分钟的路程,可以说只有一臂之遥。
每天早晨凭窗眺望,可以一览五马山的山势和山上郁郁葱葱的树林。山顶上的亭阁依稀可见,还有一条条盘山小径依山而上,看上去既真实又虚幻。
人们总说人与人常常因“眼缘” 而相遇相识,而我对五马山的好奇和渴望或许正是因为有了这个日日相视的“眼缘“。
出发前才发现我是唯一一个要去五马山的人,除了一些急于奔赴归途的人,大队人马都选择了石竹山的“祈梦”之旅。
为此,我不免感到孤单。
然而,这个孤单感在我走上五马山并沿着僻静的小径顺山势上行的时候得到了化解。释然,解脱,无拘无束,我完全回归了自我。
让我感到意外的是地处闹市区的五马山上竟然人烟稀少。在这几乎四处无人的环境里,我无需向别人微笑,也无需向别人问好。
这里没有握不完的手,拥不完的抱,碰不完的杯,合不完的影,鼓不完的掌,几天来的高谈阔论和对赞美之词的渴望一时间云消雾散,轻松的感觉如同卸下千斤重担。
上五马山之前,先要走过玉融山公园,也不知道五马山和玉融山公园是浑然一体还是各自为政,反正二者的山林连成了一片,看不到边界。
走上一条石子铺成的小径,我缓步而上。山不险峻,却层层叠叠。虽然是南方的初冬,但空气中却带着潮润的温度。
山上林木密布,风声偶然从林间吹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走到山腰之时,终于遇到一对下山的情侣。
他们步履矫健,身上焕发出年轻人的朝气。
“到山顶还需走多久?” 我脱口问道。“大概还要半个小时。”年轻男子回答,随后牵着女子的手匆匆离去。
望着他们的身影,我不禁自问:即然如此享受爬山的过程为何急于登顶?这个问题问得好,问得深刻,即然是我不经意提出来的,可见它是存在于我内心深处的潜意识。
大概对“登峰造极”的渴望是人的天性吧?我这么想着。
我一边走一边观赏林间的花草和亭阁,偶尔止步眺望。
从山坡上看去,福清市的城市风景线一览无余。
堪称福清“母亲河”的龙江流水潺潺,绕山而过,江的沿岸是错落有致的高楼大厦。然而,这个近乎宏大的景色并没让我惊叹,倒是一棵横卧在草丛中的枯树引起了我的注意。
那是接近山顶的时候,登顶的喜悦渐渐涌上心头,随之而来的是心跳加速。
就在这个当口,我看到一棵粗壮的枯树横卧在路边的杂草之中。
我不由驻足,站在那里仔细端详着这棵貌似沉睡的木头。
一种潜在的能量吸引着我。
枯树的躯干足有两丈长,腰身至少二尺粗,由于枝叶已经枯萎,已经无法辨认是什么树种。
布满裂纹的树干已经干枯,确切地说,它已经失去了生命迹象,然而它身上却蕴含着某种哲理,让我深思,让我冥想。
我呆呆地站在那里,两眼直勾勾地盯着枯树,试图打开自己的思路,放飞思想。
五百多年前,生活在明朝中期的王阳明有过面对竹子苦思冥想的经历。
少年的王阳明相信理在竹中。
一次他对着庭院中的竹子凝神苦思,执意要从竹的节理、枝干与纹路中“穷理”。他相信理在物中,理在外部的世界里,只要足够专注,终会显现。
结果,连续几天的凝视让他身体透支,并因劳神过度而病倒。
他没有从“格竹”中得到启示,他想要的“理”也没有降临。
然而,那次凝视未果的体验在多年后成为他思想转折的契机,使他转向“心即理”的命题,把哲理的源头移回自身。
这就是他从“格竹而病”中得到的感悟。
时空折回到五马山上。
我面对着躺倒的枯树发愣,正如王阳明的“格竹”,我感受着“格木”的感受。
诚然,王阳明是智者,是先贤,是开宗立派的哲人,而我是个凡夫俗子,连买一杯咖啡都要四处比价,连照集体照都希望站在C位,连写一段文字都希望得到别人的赞赏,相形之下,我是何等的卑微。
我久久地静立在那里,用审慎的目光注视着枯树。
渐渐地,眼前的枯树似乎向我释放出某种信息,它的沉默似乎是一种语言。
此刻,一缕清风吹过,拂动着山上的一草一木,阳光从林隙间落下,在深褐色的树干上投射出破碎的光点。
我发现树身的底部接近泥土的地方显露出绿油油的藓苔,暴露的树根也生出许多淡青色的嫩芽。
别看枯树已经死去,但它的身躯却为其他植物提供着生存空间,从这个意义上说,枯树还散发着活力。
枯树安静地躺在那里。它的无言是是一种深沉。
它的倒下是一种释然。虽然它躺着,但还保持着站立时的体量。
想到这,眼中的枯树显得高大起来,强壮起来,丰富起来。
在这个网络发达社交媒体泛滥的时代,人人争眼球,求流量。争夺点击率、点赞量和感情包成了许多写作者的目标。
相形之下,枯树安静地躺在那里,不喧哗,不张扬,更显出它的沉稳和大度。换句话说,枯树虽然倒下,但它的精神却长久地站立着。
五马山上没有观众,没有掌声,没有评审,也没有出版合同,有的只是弯曲的盘山小径,绿茵茵的林木和那棵沉默不语的枯树。
认识枯树“躺倒“的哲理需要站在更高更远的时空维度。
用更直白的话说,沉默是另外一种声音;倒下是另外一种挺拔。只有甘心“躺倒”,才能获得精神上的“直立”。
回到新移民文学的主题,海外写作需要淡定,需要深沉,需要克服“被承认“”被赞美“的焦虑。
当年的王阳明从竹中撤回目光,转而审视内心世界,而文学创作也要探讨灵魂深处。作家只有耐得住孤独,耐得住无声无息,才能踏下心来思考,沉淀,写作才能达到更高境界。
那天,在五马山的林间,头顶蓝天,脚踏黄土,面对沉睡的枯树,如同王阳明在竹子纹理中得到的启示,我的意识得到了升华。
作者简介
沙石,美国华裔作家,美国华文文艺界协会荣誉会长。多年从事中文写作,以小说散文为主。短篇小说《玻璃房子》选入2007年中国小说排行榜。中短篇小说发表于《收获》《上海文学》《中国作家》《小说月报》《北京文学》《广西文学》《青年文学》《清明》《天津文学》《广州文艺》》《红杉林》《香港文学》等文学刊物。出版过长篇小说《情徒》及中短篇小说集《玻璃房子》《天堂·女人·蚂蚱》,包括即将出版的小说集《曾经的音乐》。首部英文小说集Music Never Far Away于2025年秋季在美国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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