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县木塔为哪位萧太后而建？
近几日观看罗振宇老师的视频节目《文明之旅》第33期，内容为“为什么有那么多厉害的萧太后？”。视频下方有观众提问引起了我的注意：“作为山西人，我很关心应县木塔是给哪个萧太后修的？”我想试着回答一下这个问题，顺带把它作为前文《屹立近千年的木构奇迹》的补充。
首先，前文我们提到，通过木塔一层的南北额壁板上分别绘有男女两组供养人像。有学者分析，南门额壁板上所绘女像，按照顺序为辽圣宗（耶律隆绪）钦爱皇后萧耨斤，辽道宗（耶律洪基）宣懿皇后萧观音，辽兴宗（耶律宗真）皇后萧挞里。其中，南门额壁板中央的萧观音形象尤为明显，此位置最为尊贵，表明建塔之时，她正是当朝皇后。
应县木塔动工修建的年份是1056年（辽清宁二年）。在此前一年，耶律洪基继位为辽道宗，萧观音册立为皇后。再往前追溯至1053年，耶律洪基尚为燕赵王，聘娶萧观音为王妃。当时耶律洪基22岁，萧观音14岁。二人志趣相投，感情融洽，都精通音律、爱好诗赋，道宗笃信佛教，这对帝后心意相通、夫唱妇随。1056年秋天，萧观音受封号“懿德”，史称宣懿皇后。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新朝皇帝下诏修建这座宏伟壮观的佛塔，盛宠之下的皇后萧观音，作为供养人像安置在显耀位置，是顺理成章的事。但这位皇后却是一位悲剧人物，受耶律乙辛一伙诬陷，于1076年被道宗赐死，年仅37岁，成为权力斗争的牺牲品。谈及辽代文学作品，留存至今的篇目稀少，萧观音是辽代当之无愧的大诗人，她的诗作反映出一位终日为国运前途忧虑的皇后，面对昏君与奸臣构陷时满腔的悲愤与无奈。
其次，另外两位皇后和萧观音是什么关系？为何也出现在壁板上，成为供养人像？先说兴宗皇后萧挞里，她与萧观音是堂姐妹，姐姐嫁给长一辈的辽兴宗，妹妹嫁给下一辈的辽道宗，所以萧挞里另一重身份便是萧观音的婆婆。再看圣宗皇后萧耨斤，她是前两位的姑姑，在宫中，她是三代帝王里辈分最高的长辈，道宗在位时的太皇太后。至此便可理清，三位皇后同出一族，是一位姑姑与她的两个侄女，具备真实血缘关系的一家人。身为道宗皇帝，他将自己的妻子萧观音、母亲萧挞里、祖母萧耨斤，这三位与他关系最为密切的女性供奉于塔内。倘若要回应网友的疑问，答案便是：应县木塔是为这三位皇后而建。
接下来我们分析另一个问题。我在多处看到、听到类似说法：“辽国后族萧家何等显赫高贵”“萧观音与前辈述律平、萧燕燕一样，来自辽朝皇后专业户萧氏家族”。这些说法乍听似乎成立，毕竟她们全都姓萧，仔细考证史实才会发现，事实并非如此。
熟悉辽史的人都清楚，辽太祖耶律阿保机早年仰慕汉高祖刘邦，将自己的皇族耶律氏取汉姓刘，只是日常极少使用；又将麾下功勋卓著的大型部落、大家族赐姓萧，如拔里氏、乙室氏，取西汉辅佐刘邦的萧何之姓氏。罗振宇老师在节目开篇也准确介绍了这一史实。那么问题随之而来：辽太祖耶律阿保机的皇后述律平，本为回鹘后裔，与耶律氏通婚之后，家族方得萧姓。这一支萧氏，和原本就是契丹部族、同样冠以萧姓的族群，显然并非同一支脉。应县木塔画像里的三位皇后，正是出自述律平一脉，萧观音的六世祖是述律平的亲弟弟，这一支属于带有回鹘血统的契丹人，学界称之为“回鹘萧”。
我们从《杨家将》当中熟知的那位大名鼎鼎的萧太后，又属于哪一支萧氏家族？这位萧太后本名萧绰，小名燕燕，世人常称萧燕燕。她出自契丹拔里氏，母亲是辽太宗耶律德光的女儿，也就是说辽太宗是她的外祖父；父亲萧思温官拜北府宰相。萧燕燕对辽朝政局的深远影响人尽皆知，中学历史课本便记载了她主导订立的“澶渊之盟”。为巩固自家势力，她自然优先安排侄女萧菩萨哥嫁给自己的儿子，也就是后来的辽圣宗耶律隆绪，即齐天皇后。但是权力博弈之中，世事难以预料。萧菩萨哥先后诞下两个皇子，全都早年夭折；后来地位低微的萧耨斤生下耶律宗真，母凭子贵。1031年耶律宗真登基，即辽兴宗，萧耨斤立刻发动政变，向齐天皇后夺权，先是将其囚禁，后来直接杀害萧菩萨哥。此后萧耨斤以太后身份摄政，执掌朝政，她的几位弟弟纷纷封王拜相，家族权倾朝野。由此可见，这是两大外戚家族形成的两股敌对势力，展开激烈的权力斗争。现在我们可以厘清：在汉姓“萧”的掩盖之下，这两支萧氏非但不是一家人，反而长期处于对立状态。
花费诸多笔墨介绍萧耨斤，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她与另一座辽塔——庆州白塔，有着密切关联。萧耨斤摄政之后，不断扩张权柄，甚至打算废掉亲儿子辽兴宗，改立幼子耶律重元。情势危急之下，辽兴宗只能采取果断手段，率军闯入宫中，将这位太后驱往庆州幽禁。辽庆州城本是守护辽圣宗陵寝所建，萧耨斤幽居此处，可以在丈夫陵前礼佛、自省。此事发生在1034年，五年之后，萧耨斤虽然被迎回京城，但母子二人的隔阂、怨恨早已根深蒂固。后来辽兴宗听闻《报恩经》心生感触，下令为母亲专门修建“释迦佛舍利塔”，选址定于庆陵南侧，开工于1047年，建成于1049年，也就是庆州白塔。庆州白塔是辽代建筑史上的杰作，坐落于如今内蒙古自治区巴林右旗辽庆州城遗址。庆州白塔修建在前，应县木塔建造在后；萧耨斤于1057年离世，也就是说1056年应县木塔竣工之时，她尚且在世，此时她的儿子辽兴宗早已驾崩，皇位传至孙子辽道宗手中，真可谓世事一场大梦。
古建筑不仅是古代艺术成就的载体，也是窥见历史的窗口。
萧耨斤在部分史料当中写作“萧褥斤”。
参考书目及资料
《辽金西夏史》
罗振宇《文明之旅》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