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市刚散,林渊正在店里把柜台上的东西归位。门口的光忽然暗了一下,像有人挡住了那片照进来的秋日阳光。
他抬头,看到三个男人站在店门口。
打头的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穿一件暗红色的休闲西装,头发梳得油亮,脸上的表情介于微笑和不屑之间。后面跟着两个年纪稍小的男人,体格不小,像撑场面用的。
打头那人迈过门槛,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林渊脸上。他没有自我介绍,也没有寒暄,开口就是一派熟稔的口气:“你就是林渊?”
林渊把手里的瓷瓶放回架上,直起身:“我是。您哪位?”
“藏宝阁,赵三。”那人说着,已经在柜台对面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像是来自己家一样自然,“听说你前两天去鬼市了?”
林渊没有回答,也没有坐回去。他站在柜台内侧,和赵三隔着一张榆木台面的距离,把手搭在台面上,不急不缓地问了一句:“藏宝阁的管事,跑来跟我一个开小店的打听鬼市的事?不合规矩吧。”
赵三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像是没打算让对方觉得舒服。
“规矩是给守规矩的人讲的。你在鬼市上拿的那块东西,本来是我们先看上的。当天夜里老周给那边打过招呼,说让我们留一留。结果你倒好,第二天一大早,一百块钱就给截胡了。”
林渊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赵三。那个笑容没有变化,但他说出来的话里带着一层薄薄的意味——像是过来人敲打新人,语气不重,但语气底下压着的东西不轻。
“东西你拿了就拿了,也没什么大不了。一块破铜烂铁,值不了几个钱。”赵三把胳膊撑在柜台上,微微往前倾了倾身子,“我过来就是想跟你说一声,鬼市那条线上的东西,以后有个规矩——先看先得是摆在明面上的,底下还有一层。看上了,先跟藏宝阁报备一声。我们不动的东西,你才能动。”
“这是谁定的规矩?”
“潘家园定了十年的规矩。”赵三说着,往椅背上一靠,“你不知道,不怪你。但你现在知道了。”
林渊仍然站在柜台后面,没有动。他没有生气,也没有慌张。他只是看着赵三的眼睛,像在看一个在自家地界上画圈的人,画完之后等着别人自己跨进去。
两人对看了几秒。店里很安静,柜台上那杯茶的水面已经停止了晃动。
赵三正要开口再说点什么,店门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汽车的声响——那种很轻、很顺滑的发动机声音,缓缓停在渊古斋门口,像是刻意让人听到,但又不至于刺耳。赵三扭头看向门外,表情微变。
林渊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
门口停着一辆银灰色的劳斯莱斯,车身修长,线条沉静。车门打开,一个女人从后排走了出来。她穿着一件素雅的浅灰色唐装,衣服的剪裁很合身,没有多余装饰,只在领口处别了一枚小巧的玉质扣子。长发挽成低髻,露出干净利落的颈部线条。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没有看赵三,目光越过他,落在柜台后面的林渊身上。然后她微微点了一下头,像是确认了某件事。
“赵管事,”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你今天过来,我这边怎么没听到风声?”
赵三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比刚才快了一些:“唐……唐小姐,我只是过来跟林老板聊几句,认识一下。”
“认识一下?”那女人走进门来,在赵三面前两步远的地方站定,“藏宝阁的管事,带着两个人,到一个刚还完债没几天的年轻人店里,说是来认识一下。你觉得我会信?”
赵三脸上的笑容已经收干净了。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一句什么,但那女人没有给他机会。
她转过头,看向林渊,语气里多了一点认真的成分:“林先生,我姓唐,唐紫衣。唐门那边,我暂管一些事务。今天这事是我来得晚了,让你受委屈了。”
然后她转回赵三的方向,声音恢复了刚才那种清冷的平稳:“赵管事,林先生是我唐门请的贵客。今天的事,你最好忘了。回去跟你家老板说一声,潘家园的规矩我不管,但唐门的面子,他总要给几分。”
赵三沉默了片刻。他看了看唐紫衣,又看了一眼柜台后面的林渊,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但很快被他压了回去。他点了点头,说了一声“打扰了”,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他带来的两个年轻人跟在他身后,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
三个人出了门,消失在巷口的拐角。那辆银灰色的劳斯莱斯还停在门口,司机坐在驾驶位上,没有熄火。
林渊站在柜台后面,一直没有移动位置。他看了看门口,又看了看面前这个自称唐紫衣的女人,开口问了一句:“唐门是什么?”
唐紫衣没有马上回答。她从门口走回柜台前,在那张赵三刚坐过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动作很轻,像是知道那张椅子上还有别人坐过的温度,但她并不介意。
“唐门不是什么帮派,是一个做古董生意的家族。以帝都为中心,在津门、杭城、粤州都有分号。规模不算大,但在这个圈子里,有一定的话语权。”她说着,从随身的手包里取出一张名片,放在柜台上,推到林渊面前,“你手里那块鬼市上拿的青铜碎片,我这边也有些兴趣。不是要你的东西,是想跟你聊聊它的来历。”
林渊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名片。素白底色,上面只印了一个名字和一个手机号,没有头衔,没有地址。他伸手把名片拿起来,翻到背面看了看,是空的。
“你怎么知道我拿了那块东西?”
唐紫衣轻轻笑了一下:“鬼市上每件东西的去向,有心人都会知道。你以为那是一块铁片,但买你东西的那个老人,不是普通收废品的。”她站了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摆,“我不逼你做什么决定。你回去可以想想,想好了随时给我打电话。至于赵三那边,他不会再来了。”
她走到门口,在跨出门槛之前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林渊一眼。
“你爷爷留下的那块罗盘,我曾经见过类似的。”她说,“你手里现在这块青铜碎片和它有同一个来源。如果你想弄清楚那是什么,就给我打电话。”
她走出去,关了车门。劳斯莱斯的发动机声重新响起,缓缓驶出巷口。林渊站在柜台后面,听着那声音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名片,又看了看门口青石板上刚刚被车轮碾过的那道细痕。
那层灰绿色的锈青铜片还安静地躺在抽屉里,跟罗盘碎片隔着两层铁皮。但唐紫衣刚才那句话,像一把薄薄的钥匙,插进了他还没来得及看清的那道锁缝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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