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苏敏,今年三十六岁,活到这个岁数,回头看看自己走过的路,才发现有些错一旦犯下,一辈子都还不清。
八年前的那个秋天,我把自己的丈夫赵平送进了监狱。罪名是故意伤害,判了八年。而让我做出这个决定的原因,说出来都可笑——我是为了给我的男闺蜜周凯出一口气。
如今又是一个探监日,我提着两大袋子东西站在监狱门口,里面装着赵平爱吃的酱牛肉、两条烟,还有我亲手织的一件毛衣。我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深深吸了一口气,走向那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窗口。跟过去八年里的每一次一样,我把探视申请递进去,然后坐在外面的长椅上等。秋天的太阳白晃晃地挂在天上,晒得人睁不开眼,但我心里却冷得发抖。等了大概二十分钟,狱警走出来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同情,也有无奈,他张了张嘴说:“苏敏,赵平还是那句话,不见。”
八年了,每个月一次,我雷打不动地来,他雷打不动地拒绝。算上今天,整整九十六次,没有一次例外。我手上的袋子掉在地上,酱牛肉的香味透过塑料袋飘出来,我忽然觉得这味道扎心得很。我还记得赵平以前最爱吃我做的酱牛肉,每次我做了,他能就着喝半斤酒,喝完了就抱着我说媳妇真好。那时候的日子多踏实啊,可那时候的我偏偏不觉得那是好日子。
我跟赵平是相亲认识的。我中专毕业之后在县城的商场里当售货员,卖女装,一个月挣一千八。赵平家里开了一个汽修店,就在县城东边的国道旁,门面不大,但生意还行,他手艺好,人也实在,方圆几十里的人都知道“赵师傅修车不坑人”。介绍人是我二姨,二姨说他家里有房,父母都有退休金,小伙子长得也周正。我那时候二十六了,在我们这个小地方算是大龄女青年,我妈急得天天念叨,我就去见了。
第一次见赵平,他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机油,坐在饭桌对面紧张得一直搓手。说实话,第一面我没太看上他,觉得他太闷了,长得倒是端正,但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我问他平时有什么爱好,他想了半天说“修车”。我又问他看不看电影,他说偶尔看,看的是修车的教学视频。我差点没当场走人。但我妈说他靠谱,我爸说嫁人就要嫁这种本分的,我想想自己谈过的两个对象也都是油嘴滑舌的,最后都没落好,就点了头。
我们处了半年对象就结了婚。婚后赵平对我真不错,每个月的收入全部上交,自己兜里就留两百块钱买烟。他不会说甜言蜜语,但冬天我脚冷,他能把我冰凉的脚抱在怀里焐热。我感冒发烧,他大半夜骑着摩托车去敲药店的门。我那时候想,虽然没有多少心动的感觉,但跟这样的男人过一辈子,应该也不会差。
可我心里一直有个窟窿,这个窟窿是被周凯填上的。
周凯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我们两家就隔了一条胡同。小时候我被人欺负了,周凯会替我打架;我考试考砸了不敢回家,周凯就陪我在河边坐到天黑。我们俩之间熟得就像左手跟右手,我在他面前可以不洗头不化妆,可以哈哈大笑,也可以哇哇大哭。我一直觉得,这种关系比亲兄妹还亲,是天底下最纯粹的感情。周凯长大以后没个正经工作,今天倒腾二手车,明天推销保险,后天又说要开饭店,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日子过得紧巴巴。但这并不影响我们之间的关系,他嘴甜,会哄人,我有什么烦心事都愿意跟他说,他也总能把我逗笑。
赵平不喜欢周凯。我们结婚没几天,周凯来家里吃饭,赵平就板着一张脸。晚上我问他怎么了,他说你这个男闺蜜看你的眼神不太对劲,让我少跟他来往。我当时就火了,我说赵平你什么意思,我跟周凯二十年的朋友了,我们要是有什么早就在一起了,还轮得到你?你一个大男人心眼怎么这么小。赵平皱着眉不说话,看我真生气了,才勉强说了句“当我没说”。但他到底也没服软,每次周凯来家里,他都找借口出门,后来干脆明说了,他不欢迎周凯进这个家门。
为这事我们没少吵架。我觉得赵平太小心眼,他一个大老爷们,怎么连我交个朋友都要管。我妈也劝我,说结了婚就要有结了婚的样子,跟外面的男人得保持距离,哪怕是发小也一样。我嘴上答应着,心里却不以为然。我觉得我妈是老思想,我跟周凯清清白白的,怕什么。
日子就这么磕磕绊绊地过着,我跟赵平之间虽然有小摩擦,但总体上还算太平。直到儿子豆豆出生,家里才算真正有了热乎气。豆豆长得像赵平,眉眼端正,哭起来嗓门大得能把屋顶掀翻。赵平稀罕得不行,一个大老粗笨手笨脚地给孩子换尿布、冲奶粉,那画面我到现在想起来心里还一抽一抽地疼。有了孩子以后,我跟周凯的联系自然少了一些,每天围着奶粉尿布转,也没那么多闲工夫跟他聊天了。我以为日子就这么平静地过下去了,可我万万没想到,周凯会以那种方式重新搅乱我的生活。
豆豆快三岁那年,周凯忽然来找我,说他跟人合伙在城南开了一家火锅店,生意好得不得了,但现在想扩大店面,手头缺一笔钱周转。他开口就跟我借五万。五万块钱,在八年前我们那个小县城不是一笔小数。我跟赵平攒了好几年,一共也就存了八万多,那是准备给豆豆以后上学用的。我心里有点犹豫,但架不住周凯又是请我吃饭又是掏心掏肺地回忆我们小时候的事,说着说着他还红了眼眶,说敏敏我这辈子就你一个真朋友,你不帮我谁帮我。我被他几句话说得心里发酸,当下就答应了。
晚上我跟赵平说这事的时候,赵平放下筷子,脸黑得像锅底。他说苏敏你脑子是不是进水了,五万块钱说借就借,他家什么条件你不知道?这些年他干成过什么事?钱借出去就是肉包子打狗。我一听这话也来气了,我说周凯是我朋友,我了解他,他不是那种人,再说了他火锅店生意那么好,年底就还了。赵平冷笑一声说,他火锅店生意好,你亲眼看见了?你去了吗?我愣了一下,我确实没去过,但周凯给我看了照片,还给我看了他跟合伙人的聊天记录。我把这个一说,赵平更生气了,他说那都是假的,也就骗骗你这种没脑子的。
“没脑子”这三个字像一盆冷水浇在我头上。我蹭地站起来,指着赵平说,你说谁没脑子?我借的是我自己的工资攒的钱,又没动你的,你管得着吗?赵平也站了起来,脖子上的青筋都暴出来了,他说这个家不是我一个人的,钱也不是你一个人的,你要是非借不可,咱俩就别过了。我从来没见赵平发过那么大的火,他平时再生气也就是闷着不说话,那次居然拍了桌子,把豆豆吓得哇哇大哭。我抱起孩子进了卧室,把门反锁了,那一晚赵平在客厅坐了一夜。
第二天我还是把钱给了周凯。我偷偷拿了存折去银行取了五万出来,心想等他年底还回来,赵平自然就没话说了。可我等来的不是周凯还钱,而是一个更大的窟窿。火锅店不到三个月就关门了,听说是合伙人卷钱跑了,周凯赔了个底掉。我去找他,他蹲在出租屋里,胡子拉碴的,面前放了一地的酒瓶子,看见我就哭,说对不起我,说他不想活了。我本来心里那点怒气,被他这么一哭全给冲散了,反而转头安慰他,说钱不急,慢慢还,先振作起来。
赵平知道火锅店倒闭的消息之后,冷笑了一声,那种笑里带着“我就知道”的轻蔑。他没跟我吵,只是沉默了好几天,然后有一天晚上他平静地跟我说,苏敏,我不是在乎那五万块钱,我是在乎你从来不信我,你宁可信一个外人也不信你丈夫。这话说得很轻,但比任何争吵都让我难受。我其实心里已经有点后悔了,但嘴上不肯认,我硬撑着说我信周凯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他以前是帮过我的,做人不能忘本。赵平没再说话了,翻过身去背对着我,那一堵宽厚的脊背,像一堵墙一样隔在我们之间。
如果事情到这儿就结束了,我们也许还有回头的余地。可偏偏在我最糊涂的时候,周凯又给我挖了一个更大的坑。
那是豆豆三岁生日过后的第二个月,天气刚开始转凉。周凯给我打电话,声音都在发抖,说他这回真遇到大麻烦了。他说他之前为了还我那五万块钱,跟人合伙倒了一批电器,结果那批货被查扣了,说是走私货,他合伙人跑了,现在对方的人找上了他,说他要不赔钱就要他的命。他说敏敏你再帮我最后一次,我只要八万块钱摆平这事,以后我再也不找你开口了,我给你跪下都行。
我现在回想起来,但凡我当时有一丁点的理智,都能听出这故事有多假。可周凯太了解我了,他知道我的软肋在哪儿,他在电话里提起了他死去的奶奶,说他奶奶活着的时候最疼我,每年过年都给我做新棉袄,他要是出了事以后没人去给奶奶扫墓了。我举着电话,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脑子里全是我小时候去他家,他奶奶笑眯眯地往我口袋里塞糖的画面。我鬼使神差地又答应了。
可家里哪还有八万块钱。剩下的积蓄只有三万多了,赵平看得死死的,我不可能再偷偷取出来。周凯在电话里催得急,说对方只给三天时间,不然就卸他一条胳膊。我急得嘴上长了几个大燎泡,最后实在没办法了,我把主意打到了赵平的汽修店上。我知道店里有一笔周转金,存在另外一张卡里,那张卡就在赵平卧室的抽屉里。那天晚上我趁赵平洗澡的工夫,翻出了那张卡,揣进了自己兜里。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银行,把卡里的六万块钱取了出来,加上我自己偷偷攒的两万私房钱,凑了八万给了周凯。周凯拿到钱的时候抱住我哭,说敏敏你是我的恩人,我这辈子做牛做马也要报答你。我当时还拍了拍他的背,说不用报答,你好好地把事摆平了就行。
纸终究包不住火。赵平第三天就发现卡里的钱没了。他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倒是平静得很,他说苏敏你回来一趟,我问你点事。我挂了电话就知道事情露了,一路骑着电动车往家走,手都在抖。回到家,赵平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摆着那张银行卡和取款凭条。他抬起头看我,那眼神我一辈子都忘不了——不是愤怒,是一种被彻底伤透了心的空洞。他问我钱去哪了。我嘴唇哆嗦了半天,说借给周凯了。
赵平沉默了大概有一分钟,那是我人生中最漫长的一分钟。然后他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他说苏敏啊苏敏,我赵平娶了你六年,没让你干过一天重活,没让你操过一分钱的心,到头来在你心里我还不如一个游手好闲的骗子。说着他站了起来,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他看了我一眼,那种失望透顶的眼神让我心里一阵发慌。他没有打我,一把推开我,大步流星地出了门。我追出去问他去哪,他没回我,我看着他骑上摩托车,轰着油门朝周凯租房的方向去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感觉要出事。我赶紧也骑上电动车往周凯那边赶,等我到的时候,最坏的事情已经发生了。我听见出租屋里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巨响,夹杂着周凯的惨叫声。我冲进去一看,赵平把周凯按在地上,一拳一拳地往他脸上招呼,周凯满脸是血,抱着头缩成一团,像一只被踩住了尾巴的耗子。屋里桌子翻了,啤酒瓶碎了一地,空气中弥漫着血腥气和酒气。
我尖叫着扑上去拉赵平,可他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一样,眼睛血红,力气大得吓人,我被他一把甩开,后背撞在门框上,疼得我眼冒金星。他指着周凯吼,说你把骗苏敏的钱一分不少吐出来,不然我今天打死你。周凯一边哭一边往我身后躲,血糊了一脸,嘴里含混不清地说敏敏救我,他要杀了我。我看着周凯那副惨样,脑子里轰的一声,这些年积攒下来的姐妹情谊也好,青梅竹马的情分也罢,全部化成了一股对赵平的怒火。我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冲过去张开双臂挡在周凯面前,冲赵平喊你够了,你有本事打死我。
赵平的拳头停在了半空中,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我,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他说你让开。我说我不让。他说你知不知道他骗了你多少钱,那些话全是假的,我刚才全问出来了,他就是个骗子,根本就没有什么走私货,那八万块钱他拿去还赌债了。我回头看了一眼周凯,周凯眼神躲闪了一下,但很快又嚎啕大哭,说敏敏你别听他胡说,我真的是被人骗了。我咬着嘴唇,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可脚下却没有动。倒不是我多相信周凯,而是在那个瞬间,我对赵平的愤怒已经压倒了一切理智。他凭什么打人,凭什么用这种方式解决问题,凭什么不听我解释就把我推开。
邻居报了警。警察来得很快,把三个人都带走了。周凯被送去了医院,鉴定结果出来,他鼻梁骨骨折,三颗牙齿松动,身上多处软组织挫伤,构成轻伤一级。赵平因涉嫌故意伤害罪被刑事拘留。
消息传开以后,所有人都来劝我。我婆婆跪在我面前哭着求我,说苏敏啊,赵平是冲动了点,但他对你是真心的,你去跟警察好好说说,就说这是家庭纠纷,两口子打架,求他们宽大处理。我妈也骂我,说你这个死丫头到底想干什么,你男人是气不过才动的手,你别胳膊肘往外拐。可我当时钻进了牛角尖里出不来,加上周凯那边的人又在背后撺掇,他们说赵平这是蓄意伤人,要不是警察来得快,周凯就没命了,这种人必须让他坐牢长记性。
最关键的还是周凯跟我说的那番话。他从医院出来以后,头上缠着纱布,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拉着我的手说,敏敏,你可得给我做主,赵平说了,等他出来还要找我算账。你要是这次不把他送进去,以后咱们俩都没好日子过。你放心,只要他进去几年,我周凯照顾你一辈子,我对你的心你还不知道吗?
我对我的心?我当时愣了一下,没太琢磨这句话,可它就像一根针一样扎在我心里某个角落。鬼使神差地,我在录口供的时候,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了赵平身上。我说他是主动找上门去的,我说周凯没有还手从头到尾都在求饶,我说我拉架的时候他连我都推倒了。我说的全都是事实,可每一句事实都在把赵平往深渊里又推了一把。
开庭那天,赵平穿着黄色的囚服被法警带上来,剃了寸头,整个人瘦了一圈。他站在被告席上,一直低着头,只有在法官问他有没有什么要说的时,他才抬起眼睛扫了一圈旁听席。他的目光掠过公婆,在我脸上停了大概两秒钟。那两秒钟里,我在他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东西,不是恨,不是怨,而是熄灭。就像一个烧了很久的炉子,忽然之间被人泼了一盆水,所有的光、所有的热,一下子全没了。他淡淡地说了句“没有”,就把头又低下去了。
法官最终宣判,赵平故意伤害致人轻伤一级,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考虑到被害人存在一定过错,酌定从轻处罚,判处有期徒刑八年。法槌落下那一刻,我婆婆在旁听席上晕了过去,我公公指着我的鼻子骂了一句“扫把星”,然后背起老伴走了。周凯坐在我旁边,伸手想来握我的手,我像被烫了一样缩了回来。判决书上的每一个字都像烙铁一样烙在我心上,可我当时还在自欺欺人地安慰自己,我说我没错,是赵平先动的手,打人就得付出代价。
真相是在赵平进去之后的第一个月浮出水面的。说来也讽刺,揭开真相的人不是别人,是周凯自己。他大概觉得赵平进去了就万事大吉了,开始慢慢露出了本来面目。他先是三天两头来找我借钱,说手头紧,我给了他两千,他嫌少。然后他开始打我们家房子的主意,说赵平那汽修店的铺子空着也是空着,不如转租出去,房租给他周转一下。我没答应,他当场就翻了脸,指着我的鼻子骂,说苏敏你别给脸不要脸,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东西,你连自己男人都能送进监狱,你这种人谁敢跟你掏心掏肺。
我像被人打了一闷棍一样,愣在原地好久没反应过来。这还是那个陪我从小长大、口口声声说一辈子对我好的周凯吗?后来我从他以前的一个酒肉朋友嘴里,才断断续续拼凑出了全部的真相。什么火锅店,什么电器生意,全都是他编出来的谎话,他从头到尾就是一个烂赌鬼,在外头欠了一屁股赌债。他从我这骗走的十几万块钱,全部扔进了赌场的无底洞里。至于那天赵平去找他,他压根不是被动挨打,他喝了酒,先动手推搡了赵平,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了很多话。赵平一开始只是揪着他要钱,是他拿起空酒瓶想砸赵平,赵平才在自卫中下了重手。
也就是说,赵平说的全是对的。他那天跟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可我呢?我不但不信他,还亲手把他送进了牢房。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家里,从客厅走到卧室,又从卧室走到厨房,每个房间里都有赵平生活过的痕迹。他的拖鞋还整整齐齐地摆在门口,他的茶杯还在茶几上落了灰,衣柜里他的工装叠得板板正正,上面还残留着一股淡淡的机油味。我抱着那件工装蹲在衣柜旁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儿子豆豆已经被公婆接走了,他们不让我见孩子,说怕我把孩子也害了。我一个人在这套曾经充满烟火气的房子里,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众叛亲离。而这个结果,是我自己一手造成的。
赵平入狱之后的第一个探视日,我就去了。我买了一兜子水果,兜里揣了一封写了好几天的信,信里我把所有的来龙去脉都说了,我说我错了,我蠢,我被猪油蒙了心,我不求你原谅我,只求你让我当面跟你说一声对不起。我在探视室外面等了一个多小时,狱警出来告诉我,赵平不见。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甚至不敢看我的眼睛,大概连他都觉得一个妻子做到这个份上实在太可悲了。我愣在原地,手里的信被我攥得皱皱巴巴的,我心里还抱着一丝侥幸,我想他大概还在气头上,过几个月就好了。
可好不了了。第二个月我去了,不见。第三个月我去了,还是不见。半年过去了,一年过去了,赵平始终没有松口。我从每个月去一次,变成雷打不动地每个月十五号去,后来连监狱的狱警都认识我了,他们跟我打招呼的时候会叹一口气,说苏敏啊,你下个月还来啊?我说来,他不出来我就一直来。
这八年里我换了三份工作,商场售货员干不下去了,因为同事在背后指指点点,说我就是那个为了男闺蜜把老公送进监狱的女人。我去超市当过理货员,去饭店洗过盘子,最后在一家快递站点干分拣,每天凌晨四点上工,干到中午回家睡觉。工资不高,但够我一个人活,剩下的钱我都攒起来,一部分寄给公婆,虽然他们每次都退回来,但我照寄不误,另一部分我就用来给赵平买东西。我不买贵的,就买他以前爱吃的酱牛肉、猪头肉、豆腐干,还有烟。我知道他在里面苦,吃不上什么好东西。我把东西交给狱警的时候,从来不问东西他收了没有,我怕听到不想听的答案。
有一年冬天特别冷,小县城下了好大的雪,路上的公交车都停运了。我从快递站出来,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犹豫了一下,还是骑上电动车往监狱的方向去了。三十多公里的路,我骑了一个半小时,手和脚冻得没了知觉。到了监狱门口,我哆嗦着填探视单,字都写不成个,门卫大爷看不下去了,递给我一杯热水,说闺女你这又是何苦。我笑了笑没说话,心里想的是,赵平在里面更冷,我这点冷算什么。
可那次赵平还是没见我。我蹲在监狱大门外面的雪地里,蹲了很久很久,直到天色暗下来。雪落在我的头上、肩上,我整个人变成了一个白色的雪人。那一刻我忽然理解了赵平为什么不让我见他。他不是在恨我,至少不全是恨,他是不想让我看到他在里面的样子。他是一个多要面子的人啊,修车的时候手套破了都不肯换,说补补还能用,非要攒钱给我买好一点的羽绒服。他这样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被人剃了寸头、穿上囚服、编号码代替名字,他怎么能让自己的女人看到这副光景。更何况,是这个女人亲手把他送进来的。
理解归理解,我心里却更难受了。因为这只能说明,他对我失望到了极点,连让我看见他受罪的机会都不愿意给。
时间一天天过去,我从三十岁熬到了三十八岁,镜子里的人眼角的细纹越来越深,鬓角也开始有了白头发。我在快递站点干到了小组长,工资涨了一些,日子勉强过得下去。这期间周凯来找过我一次,喝得醉醺醺的在我家门口耍酒疯,说让我再借他点钱。我隔着门对他说,你再不走我就报警。他在外面骂了一阵难听的话,终于踉踉跄跄地走了。后来我听人说,他因为诈骗又进去了,判了三年。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内心毫无波澜,连冷笑都挤不出来一个。我只是想,如果当年我但凡对赵平有那么一丁点信任,如果我肯花五分钟时间听他把话说完,我们一家三口何至于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豆豆十一岁了,上小学五年级。公婆终于肯让我一个月见一次孩子了,但每次见面孩子都怯生生地缩在奶奶身后,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一个陌生人。有一次我带他去吃肯德基,他吃了一半忽然抬起头问我,妈妈,爸爸什么时候能回来?同学都说我没有爸爸。我手里的薯条掉在桌子上,张了好几次嘴,一个字都没说出口。我总不能告诉他,爸爸回不来,是因为妈妈蠢。
第八年的秋天,距离赵平刑满释放还有不到半年。我像往常一样在十五号这天请了假,提着东西去了监狱。这八年来我的心态其实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从一开始的急切想要获得原谅,到中间的麻木和惯性,再到后来慢慢沉淀成了一种平静的赎罪。我已经不再抱着他一定会见我的期待了,我只想让他知道,不管他见不见,我都在外面等着他,等一天也是等,等一年也是等。
可这一次,当我把探视申请递进去的时候,狱警多看了我一眼,他犹豫了一下说,苏敏,你带身份证复印件了吗?赵平,他同意见你了。
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钉在原地,手里的袋子啪地掉在地上,酱牛肉滚了出来,骨碌碌滚了很远。我蹲下去捡,手抖得根本拿不住东西,眼泪噼里啪啦砸在地上。等了八年,我被拒绝了一百多次,我以为我这辈子都等不到这一天了,它却在我最不敢奢望的时候毫无预兆地来了。
我跟着狱警走过长长的走廊,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探视室里的灯光很亮,晃得人眼睛发酸,我隔着厚厚的玻璃看到了赵平。他老了很多,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的棱角比从前更分明了,整个人瘦得厉害,但精神头看着还算不错。他慢慢走到玻璃对面坐下,隔着玻璃看了我一眼,然后伸手拿起了挂在旁边的电话听筒。我手忙脚乱地也拿起听筒,嘴唇哆嗦了半天,叫了一声“赵平”,然后就再也说不出话来,眼泪像开了闸一样往下淌。
赵平没说话,就那么隔着玻璃看着我。那种眼神跟八年前庭上的眼神不一样了,那时候是熄灭,现在是平静,像深潭里的水,看不见底但也不再翻涌。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从前苍老了许多,但语调却出奇地平和。他说,你瘦了。
就这三个字,我八年来筑起的所有的坚强一瞬间土崩瓦解。我趴在窗台上哭得浑身发抖,一边哭一边说对不起,说了无数遍,说到自己都觉得苍白。赵平等我稍微平复了一点,才慢慢说,你的信我每一封都看了。你每个月送来的东西,我也都吃了。我愣住了,我说那你为什么从来不见我。他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说,因为我那时候一看见你,就想起是你把我送进来的。我不恨你,但我过不了自己心里那道坎。我用了八年,才把这道坎迈过去。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调很平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情,但我能感觉到每一个字都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他说在这八年里他想了很多,从一开始的愤怒,到后来的麻木,再到后来的反思。他开始意识到,他自己也有错,如果不是他那天冲动动了手,事情不至于走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他把所有的钱看得太重,却从来没有认认真真地跟我沟通过关于周凯的问题,每次都是要么沉默要么爆发,从来没有好好跟我说过一句“苏敏,我担心你被人骗,我心疼你”。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我哭得更厉害了,因为我忽然意识到,这八年他在里面受罪,他在反思的不是怨恨,而是我们婚姻里那些被我们共同忽略掉的问题。而我呢,我在外面同样受了八年的煎熬,可我也是到了今天才真真正正地想明白,婚姻这件事,从来不是一个人对,一个人错,而是两个人共同经营的一座房子,哪一面墙漏了风,两个人都得一起修补。
探视的时间快到了,赵平看了看墙上的钟,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浅,嘴角只是微微翘了翘,但我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他说苏敏,还有四个多月我就出去了,你到时候来接我吗?我拼命地点头,点得眼泪四处飞溅,我说来接,我一定来接。他说那行,我回去收拾收拾,你把家里打扫一下,我看你信上说房子你还住着,没卖吧?我说没卖,什么都没动,你的拖鞋还在门口,茶杯还放在茶几上。他听了这话,眼眶一下子红了,但他忍住了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然后把听筒挂了,站起身,隔着玻璃看了我最后一眼,转身跟着狱警走进了那扇铁门里。
我坐在探视室里很久很久,直到狱警过来催我才站起来。走出监狱大门的时候,秋天的阳光还是那样晃眼,但我心里的那块冰,终于裂开了一道缝。我骑上电动车往回走,一路骑一路哭,又一路笑,眼泪被风吹干在脸上,绷得紧紧的。我想起八年前那个冲动又愚蠢的自己,想起这些年一个人走过的夜路,想起那些被退回的信和落满灰尘的探监窗口。这些画面一帧一帧地在我脑子里闪过,最后都定格在了赵平隔着玻璃的那个微笑上。
我知道,有些伤痕一辈子都消不掉。我们之间隔着八年的空白,隔着监狱的铁窗,隔着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亏欠。我欠他的,他也欠我的,这些账也许算到头发白了也算不清。但有一点我很确定,未来的日子不管多难,我不会再松开他的手了。什么男闺蜜,什么青梅竹马的情谊,在婚姻面前,在我儿子的笑脸面前,在赵平那双沾满机油却愿意把我的脚揣在怀里的手面前,通通都不值一提。
人这一辈子,总有一些关系需要界限,总有一些感情不能越界。朋友就是朋友,爱人就是爱人,把这个界限弄模糊了,最后毁掉的一定是那个你最不该辜负的人。我用了整整八年的时间,上百次的探监和无数的眼泪,才终于想明白了这个最简单不过的道理。
四个多月以后,赵平出狱那天,我一大早就到了监狱门口。我没有带酱牛肉,也没有带烟,只带了一件新买的羽绒服。我看见他从那扇大铁门里走出来,冬日的阳光薄薄地铺在他身上,他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会儿外面的光线,然后目光穿过空荡荡的马路,稳稳地落在了我身上。我快步走过去,把羽绒服披在他肩上,他低头看了看衣服,又看了看我,伸出手在我脑袋上揉了一把,就像我们刚结婚那会儿一样。
他说,走吧,回家。
我使劲地点了点头,跟在他身旁,一步一步地朝家的方向走去。我们谁都没有再提过去的事情,因为路在前头,而回头的路,早已经被我们走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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