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以公开的司法文书和权威媒体的报道为素材,涉案非公众人物用化名,人员心理活动、私人对话以及非公开场景属于基于公开资料的艺术推演,推演不违背已知事实,不反向虚构案件的关键情节,没有对犯罪的内容进行任何美化,最终结论以生效判决为准。】
韩宝山的审讯用了两天,他没吞吞吐吐、不翻供、不推卸责任,问他一件,他就回答一件,好像是在说一个和自己无关的故事,说到拿斧头时他的语气也没怎么变,记录员的笔在纸上刷刷地走着,换过一次笔芯。
韩宝山、韩本立是同村的。两人自幼相识,一起读到初中,都没有考上高中。韩宝山比韩本立大两岁,身高低一点,思维快一点,那几年里他们在天津做过很多工作,搬过砖头、送过货,也在天桥下面蹲过小工。钱难挣,两个合租的人夏天闷得睡不着,坐在楼梯口抽烟聊天。谈论的都是什么时候可以赚一笔大的。说这话时韩本立总带笑,说咱俩这点本事,大的轮得到咱?
2009年秋天,一个叫张纯祥的人找到了他们。张纯祥是天津人,以前经营过小饭馆,后来改行做中介,什么活都干——婚介、房介、跑腿办事,他同韩宝山喝过酒,知道这两个人缺钱,什么事都敢做,他说山东有个老板找人办事,价钱不低,十万。
对韩宝山来说,十万是能够彻底翻身的一笔钱:他欠外债,信用卡逾期半年,女朋友因为他穷,跑了。韩本立更穷,家里老妈吃药一个月几百元,他连房租都断断续续的拖欠,两人在张纯祥家听完了事情始末,活在山东商河。
韩宝山问张纯祥,老板是谁,张纯祥说,到了你们就明白了。
他们坐了一天长途车去商河,王希元开着他那辆红色桑塔纳到车站接人。韩宝山在审讯室说,第一眼看到王希元就感觉,这个人和自己是同一种人,会说话、眼睛亮、没有钱但是胆子大。王希元给他们在孙集乡安排了一个空院子,这个老房子是村里外出打工人留下的,院中有棵枣树,地上落满干枣,没有人拾取。
王希元当晚在院中把事情说了,他先介绍目标:张本岭,四十多岁,镇上开殡葬店,矮个子,瘦,走路有点跛,常年开着一辆改装的白面包车,作息规律,早上七点出门去店里,晚上八九点回家,半夜一个人的时候最好下手。
王希元给他们看了张本岭的照片,照片上的人穿着深色衣服站在殡葬店门口的一排花圈旁,表情木然。韩宝山问这个人得罪了你?王希元没有说具体原因,只说生意上的事情,你不用管,把他除掉,十万块钱你们两个平分。
韩宝山没有再问,他也不在意,他只需要知道目标是谁、多少钱、怎么付。
第一次动手是制造车祸。王希元拿到了张本岭的行车路线,从家到殡葬店经过一个急弯,弯道旁有一条两米多深的排水沟,韩宝山和韩本立在弯道前面土坡上蹲了两天,想等张本岭的白色面包车经过的时候,从坡上推一块大石头下去。两人找来一个四五十斤的石块,单个人没搬动,两个人抬。第二天傍晚,白色的面包车果然来了,车行驶到弯道,速度慢下来,韩本立喊了一声推。两人将石头滚下坡去。石头砸到路面上弹了一下,没碰到汽车。面包车刹车一下又向前开。张本岭甚至连车都没下来看一下。
第二次在路上,这次挖沟,在张本岭凌晨送货必须经过的土路上挖了一条半米深的沟,上面铺上枯树枝和浮土,等着面包车前轮陷进去,蹲了两夜面包车也没来,后来才知道张本岭那几天走的是另一条路,原来那条路正在修水管。
第三次是破坏汽车刹车,妄图制造车祸。两人伺机靠近张本岭车辆,偷偷破坏刹车系统。张本岭开车途中察觉车辆异常,及时送去修理厂维修,躲过一劫,暗杀再次失败。
几次都不行,王希元急了,他把价钱从十万提到十四万,并给二韩加了一次交通费,韩本立也开始着急,他和韩宝山说:要不咱们就把钱退掉吧,这个人不该死,韩宝山说不能退,因为钱已经花了。
第四次是放Z药,王希元不知道从哪里弄到一包土制Z药,装在一个铁盒子里,韩宝山半夜摸到张本岭的殡葬店门口,将铁盒子塞在面包车底盘下面,第二天早上张本岭去开车,走到车旁边接了个电话,在车外站了五六分钟。他挂了电话弯腰开门,这时旁边店铺的人让他进里面抬个花圈。他拔出车钥匙然后离开,遥控引b炸药,底座被炸出了一个窟窿。车冒烟了,张本岭毫发无伤。他蹲下来查看底盘,掏出手机拨打119。张本岭意识到有人要害自己,戒备大幅提升。
第五次。二人再次制作B炸装置,安装在张本岭车上。装置故障,引信失灵,完全没有B炸。随后张本岭发现车上存在B炸物,确认对方执意要取自己性命。
多次行动耗时近四个月,秋天到冬天的蹲守,商河的风从北边灌过来,打在脸上就像砂纸一样,韩宝山手上的冻疮一破又长,一长又破,王希元给的定金差不多花完了,两个人吃饭也开始节省,韩本立的情绪越来越糟,夜里不睡觉,在院子里坐着抽烟,他说实在不行就自己走回去,天津离这儿有一千多里,走也要走回去。
韩宝山知道自己不会走,不是因为他讲义气,而是因为他兜里没有钱坐车了,钱都寄回家去了,给老妈买药,回去不是一句气话,是他的退路,如果退路真的存在的话。
2010年1月底的一天,离春节还有十几天的时候,王希元把韩宝山叫到了那个空鸡舍里,鸡舍内仍然存在着浓氨水的气味,地面上散落着干鸡粪以及部分发霉的碎玉米,王希元站在空鸡笼前,说话前先把烟头碾灭。
事情拖延得太久,张本岭不死,我就无法与你们结账,现在有两条路可选,要么你俩再去一次,这次把他做了,钱平分,要么你俩里头少一个人,剩下那个一个人拿钱走。
韩宝山之后告诉J察,他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犹豫。不是因为韩本立和他不够亲近,而是他做了一笔计算:十四万一个人拿是十四万,两个人分的话每人七万。七万不够还债、翻本,十四万够了。鸡舍里光线很暗淡,只有一盏白炽灯悬挂在房梁上摇晃着。他看了一下韩本立——韩本立站在鸡笼另一边低头看着地上的半槽发霉的玉米,他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算完账了。
农历腊月初十的时候,韩宝山来到镇上的五金店买了一把消防斧,老板问他买斧头干什么,他说劈柴。斧刃是新开的,用拇指试了试刃口——够利,当天晚上他将韩本立叫到院外野地商量一件事。韩本立走出屋里,披着一件军大衣,缩着脖子,吐出白色的气来。韩宝山说:东西已经备齐,明天做最后一次。
韩本立点了点头,他转身回去的时候,韩宝山跟了上去,斧头从后面抡过去的,韩本立一句话没说就倒在了地上。
韩宝山将人拉到院子角落的厕所旁,找来一条旧床单裹了一下,然后给王希元打电话,电话里他只说了一句话:来拉。
王希元开着红色桑塔纳到了,两个人把韩本立抬进后备箱,韩本立的身体在床单里蜷缩成一团,肩膀和膝盖顶着后备箱两边,后备箱盖压了两下才合上,车半夜从孙集乡出发,沿着土路往田地那口废弃机井开去。
王希元蹲在井口边,掀开压在上面的石板,韩宝山把韩本立从后备箱里拉出来,脱掉衣服,抓住脚踝往井口拖,肩膀卡在井口不能进去,王希元说使劲塞。韩宝山用脚踩住韩本立的肩膀往下蹬,王希元趴在井口边往里推。骨头在井口砖面上发出一连串沉闷的声音。韩本立头朝下,滑进了井底的淤泥中。两个人站在井边不到半分钟。韩宝山说走吧。王希元把石板盖回去。井口又恢复成了原来的样子,就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张本岭戒心越来越强,韩宝山也无法联系到王希元,从头到尾他也没拿到那十四万,甚至十万都没拿到,一个多月后,那点可怜的定金花完,只好灰溜溜的回到了天津。
韩宝山说到这一段的时候,手中的烟已经烧到了过滤嘴,他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抬头看着审讯室的日光灯管,灯管嗡嗡作响,他说那口井的事情后来就没有再想了,有一次他在天津出租屋看电视时,电视上播放的是天气预报,播报到山东时换了个台。
张洪霞是韩宝山被抓后第四天落网的,民警来的时候她正在厨房里洗碗。手上带着洗洁精泡沫在围裙上擦了擦,从容地跟着人上了车。审讯时她很少说话,谈到她和王希元的关系时,她说在一起。被问到雇凶杀夫的计划是谁提出的,她说不是自己,是王希元先提的。问到王希元现在在哪的时候她说不知道。从那天起就再也没有见到他。
张纯祥被抓,他是这件事的中间人,把二韩介绍给王希元,他在审讯室里一直在后悔,不是后悔牵了这条线,而是后悔没有多收中介费。
至此,商河机井案涉案的所有人员都被捕,韩宝山、张洪霞、张纯祥——三个名字进入案卷中了,只剩下一个人,雇凶杀人的主犯王希元,这个欠了一屁股债,外面有情人,雇杀手去干掉情人丈夫的人,在警方开始追逃之前,就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身份证没有登记过,银行卡没有动过,手机号除了一条在外面躲债的短信,没有任何其他活动记录。养鸡场空着的、租房子退掉的,能联系到的亲友都问过了,没有人见过他。
一个活人无故消失,他躲了两年。
两年后专案组回头看这个案子的时候,一直站在事件边缘的张本岭,所有的口供都指向他妻子和王希元通奸,他是受害者,雇凶杀他的是王希元,差点把他给弄死。愤怒、咒骂、躲避都是被背叛的男人应有的反应,但是一条线索使专案组进行了一次最后的逆转。
一个干了十几年殡葬业的人,在闲聊时无意间说了一句话,那句话来自他职业本能的反映,他在嘲笑那些杀手太蠢,但听的人又换了另一只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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