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我六岁,刚上小学一年级。

父母忙着厂里三班倒,没空管我,就把我送到外婆家住。外婆家在老巷子深处,青石板路窄得只能过一辆三轮车,两边是高高的马头墙,墙根长着厚厚的青苔。外婆的房子是祖上传下来的老屋,木头梁柱,雕花窗棂,走进去有一股樟木和旧棉絮混在一起的味道。我最喜欢那个天井,下雨的时候雨水从四角的檐口落下来,在中间的石板上砸出细碎的水花。

但我不喜欢跟外婆睡。

不是外婆不好。外婆对我很好,每天给我煮糖水蛋,把我冰凉的小脚揣在她怀里捂热,给我讲那些老掉牙的故事。我不喜欢是因为那张床。那张床太大了,是那种老式的架子床,三面围着雕花的木栏,顶上挂着褪了色的蓝布帐子。床板又高又硬,踩着脚凳才能爬上去。我一个人躺在那张大床上,总觉得四周空荡荡的,暗处有什么东西在看我。

可我没有别的选择。那晚父母又加班,外婆早早给我洗了脚,把我塞进被窝。她吹了煤油灯,摸黑爬上床,躺在我身边。黑暗中我只能听见她的呼吸声,粗重而均匀,带着老年人特有的那种迟缓。我翻了个身,脸对着帐子外面,月光透过雕花木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碎碎的光斑,像撒了一地的碎银子

我迷迷糊糊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醒了。六岁的小孩子夜里总是容易醒,有时候是因为尿急,有时候是因为做了噩梦,更多时候就是莫名其妙地醒了。我睁开眼,四周还是黑的,月光移了位置,光斑从地板爬到了墙角。外婆的呼吸声还在,只是比睡前更粗了,一下一下,像拉风箱。

然后我感觉到了——床在晃。

不是那种被人翻身带动的晃动,是很轻微的、持续的摇晃,像坐在一条小船里,水波从船底荡过来。架子床吱呀吱呀地响,木头榫头摩擦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我僵住了,不敢动。六岁的孩子对很多东西都害怕,怕黑,怕鬼,怕窗外的老槐树影子晃来晃去。但那时候我真正的恐惧是:床上只有我和外婆两个人,外婆在睡觉,那床为什么会晃?

我慢慢转过头。

外婆平躺着,被子盖到胸口,月光照在她半边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格外深。她的嘴微微张着,呼吸声从里面传出来。可她的身体,她整个身体,都在以一个奇怪的频率微微颤抖。像有人在她身体里面敲鼓,薄薄的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跳动。那颤抖从脚底传到头顶,整张床跟着她一起晃。

我喊她:"外婆。"

她没有回答。呼吸声还是那样,粗重,缓慢,像一只老旧的钟在走。

我伸出手去碰她。六岁小孩的手很小,手指又短又软。我的指尖碰到她的胳膊,隔着那层薄薄的棉布睡衣,我摸到了——她在发抖。浑身都在发抖,从胳膊到肩膀,从肩膀到胸口,皮肤绷得紧紧的,底下的肌肉一跳一跳。

我的手僵在半空。

那是我这辈子见过最恐惧的一幕。不是鬼,不是怪物,是一个人。是我外婆。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没有光,只有一种空洞的、茫茫然的茫然。她张着嘴,下巴微微抽搐,口水从嘴角淌下来,沿着脖子流进衣领。她整个人像一株被风吹得快要折断的老树,根部在土里拼命地抓,枝干却在狂风中嘶嘶地响。

她看见我了吗?我不知道。她好像看着我,又好像透过我看向很远的地方。她的手忽然动了,那只瘦得只剩皮包骨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在空中胡乱抓了两下,然后准确地抓住了我的手腕。

力气大得吓人。

我吓得想哭,又不敢哭。外婆从来都是笑眯眯的,连骂人都轻声细语。她这双手给我剥过橘子,给我缝过书包带,给我擦过摔破的膝盖。可此刻那只手攥着我的手腕,指甲掐进肉里,像铁箍一样。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有很多话堵在里面出不来。

"外婆!"我终于喊出声,带着哭腔,"外婆你怎么了?"

她的眼睛慢慢动了一下,焦距似乎回来了。她看着我,嘴张得更大,拼命想说句什么。可我听见的只有含混的气音。她的手松了松,又攥紧,像溺水的人抓住一块浮木。

床还在晃。整个老屋都在晃。架子床上的蓝布帐子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月光在地上跳来跳去。我后来才知道,其实没有风,那是我自己在发抖,抖得视线都在晃。

外婆的嘴唇翕动了好久,终于吐出一个模糊的音节。

"……水。"

我连忙爬下床。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我摸黑走到八仙桌边,拎起桌上的搪瓷茶壶。壶里的水还是晚饭时灌的,已经凉了。我倒了一碗,端到床边,爬上脚凳,把碗凑到外婆嘴边。

她的头微微抬起,就着我的手喝了几口。水从她嘴角漏出来,打湿了枕头。她喝完水,喉咙里那串嗬嗬声慢慢平息了。攥着我手腕的手也松开了,无力地垂在被子外面。床的晃动渐渐停止,架子床安静下来,只剩木头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嗒。

外婆闭着眼睛,胸口起起伏伏,呼吸声还是粗,但比刚才顺了一些。她转过脸对着我,月光照在她脸上,我看见她的眼皮动了动,眼泪从眼角淌出来,滑进花白的鬓角里。

"乖……"她说,声音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上,"吓着你了……"

我摇头,把脸贴在她手心里。那只手还是凉的,抖着,但力道没有了。我用另一只手去捂她的手背,想把热气传过去。那时候我六岁,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外婆生病了,很难受,可是她不说。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外婆已经起了,在厨房里烧火煮粥。我穿着拖鞋跑出去,看见她蹲在灶膛前面添柴,背影佝偻着,但动作跟往常一样稳当。她回头冲我笑:"醒了?去洗脸,粥马上好。"

好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我记住了。记住那只攥着我手腕的手,记住那阵让整张床都晃起来的颤抖,记住她睁着眼睛却好像什么都看不见的模样。很多年后我才知道,那是低血糖加上心脏早搏,老年人夜里的常见病。不算太严重,但发作起来确实吓人。可我六岁那年不知道这些,我只知道那天晚上,我以为外婆要死了。

外婆后来活了很久,活到我上初中,活到我考上高中。她去世的时候我十七岁,在宿舍接到电话,哭着坐长途车赶回家。她躺在老屋那张架子床上,盖着那床蓝布被子,安安静静的,脸上带着一点笑,像睡着了一样。我站在床边,看着她,忽然想起六岁那年那个夜晚。她攥着我手腕,浑身发抖,却还在拼命想说话的样子。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手。凉的,不抖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老屋睡了一夜,躺在架子床上,蓝布帐子垂下来,月光从雕花窗棂照进来。床没有晃,什么声音都没有。我翻了个身,枕头上还有外婆身上那种樟木和旧棉絮的味道。

我把脸埋进去,哭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