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岛屿小镇,去晓依哥在村庄的家,我刚坐下,便听到后院传来喜鹊的叫声,短促却清晰明亮。喜鹊是常见的留鸟,背黑、颈白,拖着一根长尾巴。民间一直流传“听见喜鹊叫,就会有开心事”的说法,无疑它们是令人愉悦的吉祥鸟。
从晓依哥家门口望出去,不远处是一家工厂,马路边架着高压电线杆。近旁是一片方正开阔的田块,青青的麦苗铺得很远。麦田南侧搭着一排低矮的棚舍,前院是洼地,用围网圈着鸡、鸭、鹅;围网外五六只羊走来走去,一条黑狗趴在土埂上晒太阳。
这场景我分外熟悉,不就是当年我外婆家的光景吗?记得外婆家后宅有一棵大榆树,树顶上的喜鹊窝一直在那里。喜鹊一年下一窝蛋,雏鸟一天天长大。
有一次,我到外婆家,外婆给我派了任务,去榆树下搂一把稻柴烧火。我站在原地磨蹭,有些胆怯地说:“外婆,喜鹊在那儿叫‘谁谁谁’呢,它不认识我,会啄我的。”喜鹊叫声粗声大气,远不如黄鹂、画眉的叫声婉转。每次听见这种叫声,总觉得它们懒得搭理我这样的小孩子。外婆慢悠悠地笑道:“这小馋鹊该把稻谷啃完了,嘴又馋又唠叨。它那是逗你玩呢,在问你的小名。”
外婆时常捡回野草、野赤豆、麦秆之类的植物,那些草籽、豆子、麦粒正好让喜鹊啄食。外婆隔三岔五地说:“我听到喜鹊叫了,小外孙就要来看外婆喽。”
如今想来,喜鹊的寿命不过七八载,外婆当年喂过的那些“小馋鹊”早已不在了,但它们的子子孙孙还在叫唤。而我的外婆,她一辈子守着村庄,在喜鹊的叫声中慢慢变老,已离开我们30多年了。后来我走出村庄去很远的地方工作,许久听不见那熟悉的叫声,直到在晓依哥家再次听见那“谁谁谁”的啼鸣,恍惚间觉得外婆还活在这片土地上,亲切地喊着我的小名。
晓依哥忽然指着远处说:“阿丁,你抬头看,电线杆的铁架边是什么?”我看见十几米高的电线杆上有一个红色塑料小风车,像玩具一样被固定在那里。他告诉我,两年前的春天,一对喜鹊相中了这根电线杆,想在上面做窝。它们一次次衔着树枝、芦苇和杂草,飞到电线杆顶筑窝,日夜忙碌。
半个月后,它们做成了一座密密匝匝的大巢穴。晓依哥为这对喜鹊伴侣高兴,谁知第二天,那只鸟窝就不见了,散落在电线杆底部的一丛花草中。那天,两只喜鹊一直在电线杆周围打转,偶尔叫几声,听得人心酸。可它们认准了那个高处,继续衔枝做窝,用十余天时间,又在老地方筑成新窝,透着一股不服输的韧性。然而这一次,窝再次被端掉,而且电线杆上被安上了红色小风车。微风吹来,风车不停旋转,受惊的喜鹊叫了一阵又一阵。
晓依哥见那对喜鹊伴侣在沟沿、马路边、电线杆旁飞来飞去,足足逗留了三天。我知道高压线上装风车的原因,但还是问他:“除了装风车,就没有别的办法吗?”他说:“电力系统怕鸟窝引发电线短路,而目前的条件又没法全改成地下电缆线。”我想起以前听外婆说过,长江水从远方流到入海口,喜鹊就跟着水流的方向飞来了,然后停留在泥沙淤积的荒滩上,靠鱼虾、虫子、草籽等野生物活命,是与迁徙岛屿先祖最早相识的鸟类之一。于是我忍不住说:“入海口沙洲成陆之前,喜鹊便在这里学会了筑巢育雏,它们是这块土地的先居者。当钢筋水泥拔地而起,架了电线等设施,可它们的一隅栖身之所,有时竟也成了隐患。”他只是笑笑,没有接我的话。其实我们心里明白,人类的光明和大自然的生灵,我们都需要。
好在,那对倔强的喜鹊最终来到晓依哥家后院,选中一棵高大的水杉树,在顶端做窝安了家。后来,一只只毛茸茸的小雏鸟来到世间。
晓依哥笑眯眯地告诉我,每年春夏之交,那个喜鹊窝里都会诞生新生命,由鸟爸妈带着学飞、觅食,与人类相伴。他说,那对被“赶走”的喜鹊每年都会回来看望子孙,这样,他便可以绵延不断地听见喜鹊叫了。
原标题:《村庄依然有喜鹊 丁惠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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