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原的夏天

被称为雅嘎ཡག་

藏语里

是青稞生长的季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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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是炽烈的。

四十度的气温下,空气里黏得像糖浆。所以飞机落地,舱门打开的瞬间,一股干爽的凉气扑了过来。

我站在舷梯上,愣了两秒。

这里的夏天叫雅嘎,名字听着就很清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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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草坡的时候,我站住了。

风飘过的时候,我听到了沙沙的声音。

经幡 རླུང་རྟ

几步之外,经幡在风里翻卷。这里的人叫它隆达,རླུང་རྟ,风马。

经幡是五彩的,都是吉祥的色彩。当我闭上眼睛,慢慢听的时候,心不知不觉静了。那些布在风里拍打着。每一面幡旗翻过去,都有一声“啪”,干燥,利落。

这里的人相信,风每吹动一次经幡,就等于诵了一遍经文。

那一刻我站在那里,耳朵里全是经文翻页的声音,也是祝福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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牦牛铃 གཡག་རྒྱངས།

“叮——当——”,远处有铃铛。每一声都拖得很长,在旷野里迟迟不散。

高原的空气很干净,声音也不会被打扰,我站了七八分钟,那群牦牛才从山脊后面慢慢露出头来。铃铛先到,牛群后来。

它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听着铃铛声,提醒我夏天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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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卡 གླིང་ཁ

夏天,藏地人喜欢在树荫水边支起帐篷,铺上卡垫,一家人坐在一起喝茶说话,唱歌起舞,这就是过林卡。གླིང་ཁ,藏语里的“园林”。

风钻进杨树叶子缝里,“沙沙沙”地响。我找了块石头坐下。不远处一顶白帐篷外,角边的小铜铃轻轻晃动着。人声从帐篷里透出来,暖融融的嗡嗡声,不远不近,不吵不闹。

风从各个方向来,在我耳朵里叠在一起。后来有人递了一碗茶过来,我接了,喝了一口,继续坐着。

睁开眼睛的时候,风的方向、山的距离,热闹的气息都收进了脑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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仰起头。经幡还在飘。蓝、白、红、绿、黄,五种颜色。

蓝是天,白是云,红是火,绿是水,黄是地。风把幡吹起来一次,天地就翻过一页。高原的光很亮,这些颜色像刚从颜料块上削下来的,蓝得扎眼,红得暖人。

来之前读到梁书正《群山祈祷》里的话:“苍天和大地,是两面巨大的合十的手掌。我们在其中,都被祝福。”那时候不太懂。站在这片经幡底下,被五色轮流盖着,好像有点明白了。

色彩在眼睛里更替,心慢慢放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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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 རྩྭ་ཐང་

低头。草原铺到天边。

藏语里它叫རྩྭ་ཐང་,草塘,是指草铺成的海。我蹲下来摸了摸。七月的草已经长到小腿肚了。六月是嫩绿,七月是墨绿,到了八月就要泛黄。夏天在草色里一寸寸地走,从浅到深,再从深到枯。

风从背后吹过来,裤腿上沾了一层草屑和细碎的干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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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山 གངས་རི

往远处望。雪山在天边。

白色是自动降温的色彩。雪山的白跟云不一样,是硬的、冷的,静默地注视着发生的一切。

我盯着那片白很久,久到眼睛发酸。可是不累,据说雪反照掉大部分阳光,所以它化得慢。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看着它的时候,心里也有一块不化的东西。

湖泊 མཚོ

雪山脚下有着一片湖。碧蓝色,足够诠释了对于这片土地的憧憬。

藏地,有许多湖泊。纳木措、玛旁雍措、拉昂措、羊卓雍措……湖泊清澈碧蓝,让我平静了许多。

后来走近了,我蹲在湖边伸手探了探。水冰得一哆嗦,赶紧抽回来。凉意却留在指腹上,久久不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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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天和大地,两只巨大的手掌合在一起。我在中间站着,被蓝色、白色、绿色、黄色、红色轮番盖着。那一刻觉得,人站在这样的地方,不需要做什么,就已经很完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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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换了一个方向。气味开始往鼻子里钻。

牧人说,夏天的风里有八百种草的名字。我刚开始不信,后来信了。

甘松སྤང་སྤོས

最先辨出来的是甘松。藏语叫སྤང་སྤོས,邦波。贴着地长,叶子细碎,根是苦的。高原上 下了一场雨,说来就来,说走就走,雨水滴落在脸上,凉凉的,太阳紧跟着就出来了。甘松被水汽一蒸,整片草原都是它的味道。

我蹲下来,凑近了草皮,深吸了一口。清冽的苦,是薄薄的草药香。《晶珠本草》里写它“性凉,除心热”。心热是什么?大概就是人在夏天容易有的那种燥热感、说不清的烦意。

那天下午,我就靠这一口一口的甘松味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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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后,草木 རྩྭ་དང་མེ་ཏོག

甘松底下还沉着别的。青草被太阳晒暖后的甜腥气,苔藓闷闷的暖香,泥土的潮腥气。

野花几乎没有香味。趴下去闻了闻,龙胆凑到鼻尖也闻不出什么,报春贴到脸上才有一丝极淡的清甜。高原的花大都不靠气味,靠颜色。蓝紫色的花瓣在强烈的紫外线下格外显眼,蜜蜂老远就看见了。

它们不香,但它们还在那里开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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煨桑བསམ་འཚམས

远处煨桑台有柏烟升起来。我转过身,站着看。

柏枝烧出来的烟是焦苦的,风吹着烟,不疾不徐地朝雪线方向飘。

我站在原地换了好几口气。这一口是甘松的药苦,下一口是青草的清冽,再下一口是柏枝烧透之后的焦净。鼻子忽然变成了最忙的器官,忙着把气味拆开、辨认、收好。

牧人说,夏天的风里有八百种草的名字。你不用记住。闭着眼睛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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酸奶·ཞོ

酸奶,是凉的,藏语里叫ཞོ,肖。即将到来的雪顿节,就是一场酸奶宴。

高原的酸奶,总是浓稠得近乎固态,舀一勺送进嘴里,很酸。但关键是那口凉。酸奶是从地窖里端出来的,瓷碗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冷凝水。第一口下去,酸味直接炸开。然后,舌根、喉咙、食道、胃开始泛凉。

当地人往酸奶上撒了一把白糖,我也学着撒了一把,咬在嘴里“咯吱咯吱”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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蕨麻དྲོད་མ།

蕨麻,དྲོད་མ།,卓玛。

藏人叫它人参果,其实不是果子,是蔷薇科植物的块根。圆滚滚的,紫红色,咬开是绵沙沙的,微甜。我一颗一颗地慢慢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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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稞ནས

青稞田里,麦穗低了头。

青稞是大麦的一种。高原昼夜温差大,白天光合作用攒下的糖分,晚上被低温消耗得少,适合在高原生长。我掐了一把新麦,汁液是乳白色的,微甜,那是雅嘎最初的味道。

后来青稞被磨成了糌粑,抓一把送进嘴里,香气在舌头尖化开,扎实又温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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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的时候

风还在吹

牦牛铃还在远处响

雅嘎不止是夏天

雪顿节要来了

注:本文参考了《藏族文化通论》《西藏民俗》等书籍,以及当地友人的口述分享。若有不当和错漏之处,恳请读者指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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