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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当年在莫斯科西边的雪地上,苏军真把德军中央集团军群那两个拳头——第4装甲集团军和第9集团军——一口气合围吃掉,今天我们对二战东线的很多说法,恐怕都得重写。

可现实是:苏军一口咬下去,咬掉了一大块,却没咬死咬透。德军先是在维亚济马、布良斯克一线围歼了苏军67万多人,之后又在勒热夫-维亚济马一线站稳脚跟,把莫斯科西部变成一块血淋淋的“钉子板”。苏军赢了莫斯科会战,没错;但你要说这是一次干干净净的大胜,怎么说都有点说不过去。

问题就卡在这儿:明明苏军在莫斯科方向集中了9个预备集团军、16个集团军准备反攻,德军第4装甲集团军和第9集团军已经被打得疲惫不堪,还基本处在一个半包围状态,为什么最后让他们跑到了勒热夫,反过来又在那儿顶了苏军一年多?

这个问号,其实一直横在不少军事史研究者心里。

我试着从一个比较“贴地”的角度,顺着当时战场的节奏,把这件事重新捋一遍——不是站在上帝视角拿尺子比划,而是尽量回到1941年年底那个节点,去看看德军为什么没撤,苏军又为什么没合拢包围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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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拉回到1941年12月初。莫斯科前线上,德军和苏军实际上都差不多到了极限。

一边是德国陆军总司令布劳希契,他已经提出辞职,人在斯摩棱斯克,心里其实很清楚:再往莫斯科猛冲就是找死。中央集团军群司令包克掌握的战报显示,德军在莫斯科战场上投入的兵力看上去挺吓人——3个装甲集团、3个集团军,加上两个航空队,总共67个师,战线拉得有600英里那么长。听着数字大,其实是摊得太开,到处都是伸出去的突出部。

每一个突出部都是个潜在的口袋,尤其碰上对手开始玩“钳形战术”的时候,这玩意就格外致命。

反过来看苏军这边,经过夏天和秋天的连续失败后,从全国各地和远东挖出来的人、坦克、火炮往莫斯科方向堆。到德军二次进攻莫斯科的“台风行动”接近尾声时,苏联已经在莫斯科方向集中了至少12个集团军、88个步兵师、15个骑兵师和24个坦克旅。再往后几周,预备队一个个往前线推,反攻开始时,用于莫斯科方向的集团军数目差不多翻到了20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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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劳希契看着这种对比,再加上天气、补给、部队疲劳程度,一咬牙,下了一道很不合希特勒胃口的命令:德军前线部队后撤90英里,也就是差不多140公里左右,把已经伸得太长的战线往后缩,重新整理。

这道命令里还有个细节:他调整了指挥关系,把第3装甲集群归第4装甲集团军指挥,把第2集团军归古德里安的第2装甲集团军指挥。这其实是典型的职业军人思路——既准备往后撤,又想把装甲力量集中起来,防止撤退过程中被对方一刀两断。

但三天之后,也就是1941年12月16日,德军最高统帅部突然掉头:撤退命令取消,前线部队必须“死守现有阵地,不得后退一步”。

这一前一后,就埋下了后面勒热夫突出部的影子。

后来不少人爱拿这件事做文章:有人说,如果按布劳希契的命令撤90英里,德军可能会像拿破仑那样,一撤就收不住,变成一场大溃退;也有人觉得,这是希特勒典型的“偏执固守”,是他毁掉德军的开始。

从战场现实看,当时对德军来说,不撤确实是高风险,但撤也不见得就能高枕无忧。因为在他们纠结撤还是守的时候,苏军那边已经开始悄悄把反攻的拳头攒起来了。

苏军方面的档案和后来出版的《苏德战争1941-1945》等资料里,都提到一个关键节点:12月初,斯大林和朱可夫确认莫斯科方向的防御已经稳住后,立刻把原定的防御计划改成反攻计划。最初准备反攻的是12个集团军,但随着部队从后方赶来,很快扩充成了大约20个集团军,其中有16个被明确用作反攻作战集团军。

这些集团军分属于西北、加里宁、西方和布良斯克四个方面军。换句话说,莫斯科周围几乎所有能动用的地面主力,都压了上来。

从这个点往下看,德军在莫斯科战役中的失利,天气和补给问题固然重要,但更关键的,是兵力和后勤已经撑不起他们最初设想的那种“快速决战”。而希特勒那一纸“死守”命令,客观上给苏军创造了一个机会——有机会用更经典的合围方式,来摆弄这支被疲劳和严寒磨到极限的中央集团军群。

麻烦在于,苏军这边虽然抓住了机会,却没能把这次包围从“半成品”做成“成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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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1年12月8日,苏军反攻打响。

这一天以后,莫斯科西部战线的作战样式,开始跟之前完全不一样。

朱可夫作为西方面军司令,他做的第一件重要事情,就是放弃了那种“正面顶牛式”的反攻,不再是从莫斯科正面硬挤。他决定从两翼兜过去,搞一个大号的钳形战术。说白了,就是要把德军在莫斯科前线的突出部,从北和南同时咬住,然后口袋往里收。

这套打法,说实话有点像德军自己搞闪击战时的路数。所以后来不少德国军官回忆,说那一刻他们才真正感到“我们曾经用来对付别人的战法,被原样奉还了”。

钳形战术的北钳,主要是靠科涅夫指挥的加里宁方面军,以及西北方面军的支援。加里宁方面军从加里宁、托尔若克一线往斯摩棱斯克方向猛插,目标直指德军第9集团军的侧后。西北方面军则在更北边牵制和配合,打一些辅助性进攻,目的是吸住德军力量。

南钳则由西方面军的左翼,加上布良斯克方面军的主力来承担。他们从南面往北打,一方面要撕开古德里安第2装甲集团军与第4装甲集团军之间的联系,一方面也想趁机在维亚济马、布良斯克一线适当反咬。

这种部署,纸面上看是挺漂亮的:北线两个方面军,南线两个方面军,中间是莫斯科正面部队压着。总体兵力上,苏军有优势,还占着后勤和铁路上的地利——毕竟是靠近自己首都。

反攻一开始,德军第4集团军和第2集团军首当其冲。他们在外延伸的突出部,很快被苏军从两侧和正面不断压缩。德军报告里后来记载,那段时间的战斗,给人的感觉是“各个方向都在失血”。

不过,战场从来不按教科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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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面这条钳子,在推进过程中遇到了一个大麻烦:莫德尔。

莫德尔是个典型的“防御大师”,他后来在德军内部的绰号就叫“德意志的消防队长”。在勒热夫方向,他指挥第9集团军,一路后撤一路布防,堆雷场、挖工事、利用森林和村庄做节点,硬是把科涅夫的进攻节奏拖慢了好几拍。加里宁方面军前进到一定深度后,补给线也被拉长,雪地和森林加大了行军难度,装甲部队推进受限,整体速度就下来了。

北钳速度一慢,南钳那边就算打得比较顺畅,也很难按原计划正好“在某个坐标点上握手”。合围战,最怕的就是这种节奏不一致。

南面这条钳子,其实打出了不少战果。德国第2集团军在指挥上出现了明显失误,有几次关键时刻没压住阵地,给了苏军机会。苏军部队很快从南面撕开了一条口子,有的向维亚济马方向穿插,有的则朝斯摩棱斯克方向推进。

从结果看,这条通路确实给后来的大局创造了条件——它让德军的中央集团军群不得不频频调整后方线路,在兵力和补给重压下被迫往勒热夫方向退缩。

按理说,如果这时候苏军继续咬紧牙关,把北面和南面的进攻节奏强行拉齐,口袋往里一点点收,第4装甲集团军和第9集团军很有可能被压在一个相对狭窄的区域里,被迫打极其被动的防御战。

可是到了1942年1月中下旬,事情突然发生了一个转折。

那几天,德军第4装甲集团军和第9集团军同时开始在勒热夫一线准备固守阵地,修工事、布雷、调整阵地布局。而苏军这边,看上去钳形攻势已经基本成形,北南两翼都已经相当靠前。按很多后来研究者的说法,这时苏军实际上离“大包围”只差最后一提气。

就在这个当口,1月31日,斯大林下了一道令人至今觉得有些“拧巴”的命令:把库兹涅佐夫指挥的第1突击集团军,以及罗科索夫斯基指挥的第16集团军,从莫斯科以西正面撤出,转去增援南北两翼。

表面上,这个命令是为了加强两翼的攻击能力,让钳形更有力。但关键问题在于:这两支集团军原来担负着从正面往西压缩包围圈的重要任务。你把他们抽走,正面压力一下子减弱,等于从三面围攻,变成了主要靠两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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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苏军将领在战后回忆时,都提到当时对这道命令有不同看法。有的认为斯大林是想借机再放大一点战果,希望在南北两端打出更深的楔子;也有说是当时其他方向上的压力增加,最高统帅部希望通过调整兵力应付更广泛的战线。

不管动机如何,客观结果就是:苏军第20集团军在正面压缩口袋的攻势明显变弱,德军第4装甲集团军和第9集团军终于等来了他们一直在等的“喘息之机”。

他们没有错过这机会。

德军利用这短暂的缓口,不是一味缩成一团挨打,而是集中装甲和机动部队,组织了一次反击。靠着冬季道路上的机动优势,以及多年来训练出的战术柔性,他们在苏军尚未完全稳固的新阵地之间,撕开了一道大口子。

这道口子,一直被后来很多分析称为“勒热夫出口”。

到2月3日,德军第4装甲集团军已经重新和第4集团军接上了。两天后,也就是2月5日,莫德尔的第9集团军干脆反客为主,联合包围圈外的德军部队,向苏军第29集团军发起反包围。

这一次反击极其凶狠。苏军第29集团军被硬生生挡在一个狭小区域里,补给线被切断,前后不到几天时间就损失惨重,最后能突围出来的只剩大约5000人。与此同时,苏军第11骑兵军和第39集团军也在另一方向差点被德军合围,几乎没能整建制脱身。

如果你把地图摊开,会看到一个挺讽刺的画面:原本计划中应该被苏军合围的德军第9集团军,居然在193公里厚的雪地里,反着把一个苏军集团军给包围了。

战役收尾的时候,德军莫德尔集团已经在勒热夫一带站稳脚跟;苏军的反攻虽打掉了德军进攻莫斯科的锐气,也把他们赶出首都周边的一部分区域,但原本寄予厚望的“大包围”并没有完成。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伸进苏军防线深处、顶在那里一年半的勒热夫突出部。

从结果看,苏军的这次大反攻,打赢了方向,没赢到极致。一方面,德军在南北两翼发起了牵制作战,让苏军不得不从莫斯科战场抽调兵力去救火;另一方面,苏军在包围圈已经基本成形的时候放松了对“袋口”的控制,让莫德尔有机会组织反包围,甚至差点导致几个集团军被反吃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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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重要的是,苏军这次反攻其实已经到了体力和能力的天花板。继续往前打,不是没勇气,而是客观条件上真的有些力不从心了。

004

说到这儿,可能有人会有个自然的疑问:既然苏军在莫斯科战役中赢了,而且打破了德军闪击战不可战胜的神话,为什么反攻阶段会出现这么多“火候不够”的情况?

这事,往细里拆,你会发现里面有几层原因掺在一起。

第一层,是心理和判断上的问题。12月初,当德军还在纠结撤与守的时候,苏军这边很多人心里其实已经把莫斯科看成是“保住了”的。官方档案里有个很有象征意义的动作:12月15日,苏联政府决定把古雪里夫的政府机关和中央委员会迁回莫斯科。这说明,在高层判断中,莫斯科被德军攻破的风险已经被认为大幅下降。

这种“高枕无忧”的心态,一旦慢慢渗透到各级指挥层,再加上那时候苏军刚经历了一段时间的持续退却,突然迎来战局好转,就难免会出现乐观情绪。这种情绪在反攻中体现出来,就是对敌人的顽抗意志、机动能力估计不够,对自己快速开展大规模合围作战的能力估计过高。

第二层,是兵力使用上的结构性问题。苏军确实在莫斯科方向集中了大量预备集团军,但使用方式有明显短板。9个预备集团军被分配给不同的方面军,各自执行各自的任务,缺少一个真正意义上“中央集团军群杀手级”的集中打击拳头。

简单说,就是拳头分成了好几只手指头,各打一块地方,很难形成像德军早期那种典型的“双包围+中央穿插”的战术合击。

再往下看,还有个非常现实的问题:苏军在这场反攻里,严重依赖步兵和骑兵作为突击力量,而坦克在很多情况下反而更多被用作支援。这在当时的苏军指挥传统里算不上异类,但对付的是装甲占优势、战术机动熟练的德军装甲集团,这种兵力搭配就带着一种“逆风开局”。

步兵和骑兵在雪地里推进,速度是有限的,而且容易在森林、村庄、沟壑等地形被拖慢。装甲部队如果不在第一线担任突破和快速扩大战果的主角,就会使得原本可以迅速咬合的包围圈慢慢变成一个个分散的小突出部。德军一旦抓住其中的薄弱点集中突破,就能把口袋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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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层,是指挥体制磨合不够。朱可夫在莫斯科战役中发挥了极为重要的作用,但他担任“西线战区司令员”这一协调三大方面军的职位,是在1942年2月1日才正式任命的。也就是说,当苏军反攻最关键的一段时间里,三个主要方面军在很大程度上是各管一块,缺少一个早早就站在全局高度进行统一调度的人。

等朱可夫拿大权,很多局面已经定型。德军的突围已经在进行中,苏军在西线的兵力也已经在反复消耗中变得疲惫。德军第4装甲集团军和第4集团军已经接上了手,几个苏军集团军反而掉进了敌人的反包围圈里——第33集团军、第1近卫骑兵军、第4空降军大部被围,第11骑兵军和第39集团军被切断联系。

这时候你让朱可夫再来一次大规模收拢包围圈,说实话,已经是“力不逮心”。

第四层,是经验问题。苏军在1941年底到1942年初,刚从持续不断的退却中缓过来,马上要在一条长达数百公里的战线组织大兵团合围,说句实在话,这在当时的苏军指挥体制中算是“超纲题”。

德军此前在波兰、法国以及苏联西部边境战役中,已经玩过多次大规模合围,对时间差、火力集中、装甲运用都有相当娴熟的实践。而苏军这边,大兵团机械化围歼战的经验几乎是从零起步的。你再加上当时普遍存在的通信不畅、命令传达延迟、各部队对上级意图理解不一,这种种因素叠加在一起,包围圈没能完全合拢,其实也就不难理解。

最后,还有一个容易被忽视的因素:补给和天气。很多人爱说德军在莫斯科战役中“输给了将军冬天”,其实苏军也一样在跟这个“将军”较劲。冬季进攻对攻方的后勤要求极高,尤其是在道路条件差、汽油和弹药调运困难的情况下,部队往前每多推进10公里,补给线的压力就成倍增加。

苏军反攻打到一定深度后,很多单位已经是“人拉马糠,炮弹不够”,继续深追的意愿和能力都会不可避免地打折扣。这时候如果高层还揪着“必须完成大包围”的目标,很可能会导致整个战线整体崩溃。站在当时指挥员的主观判断上,他们很可能会选择一种看上去“稳一点”的做法:先把德军从莫斯科门口赶出去,再慢慢消耗。

结果就是:德军在莫斯科战役中,确实遭遇了闪击战以来的第一次重大挫折,没能拿下苏联首都;苏军用血肉之躯守住了城市,又用拼命的反攻把敌人推回西边。但在反攻中,却没能在自己兵力占优、主动权在手的情况下,把已经陷入半包围的两个德军集团军一举歼灭。

这个缺憾,后来直接带来了勒热夫-瑟乔夫卡一带长达一年半的血战。那片区域被前线官兵称作“东线屠宰场”,双方在那儿你来我往,局部攻防数不清,伤亡数字堆起来就像没人收拾的雪堆一样越堆越高。

换个角度想:如果当年莫斯科反攻时,苏军能更早建立统一的西线战区指挥,更集中使用预备集团军,更合理地把坦克作为突击主力,甚至在斯大林要调整兵力的时候再多犹豫一天,那两支德军的命运,或许就会变成东线史上的另一种写法。

可是历史终究没有如果。

莫斯科战役留下的,是一场“赢了却不尽如人意”的胜利。它让德军闪击战的神话破裂,让世界看到苏军可以在绝境中反杀,但同时也暴露出苏军在指挥、组织、合围战经验上的短板。这些短板,花了整整几年,才在库尔斯克、白俄罗斯大反攻等一次次战役中,被一点点补上。

有时候,我们看历史总习惯站在终点,把一条曲折的路看成笔直的线。但放回到当年的莫斯科郊外,你会发现,那些在风雪中摸索着前进的指挥员和士兵,并不知道自己究竟能不能把敌人一举歼灭,他们只知道,先把眼前这一仗打完,再说后面的事。

莫斯科保住了,德军第一次被迫大规模后撤;勒热夫突出部顶在那里,一年半的鲜血洒在那片森林和河谷之间。至于“为什么当时没能一举歼灭那两个集团军”,与其事后拿一堆地图指指点点,不如承认一句:那是一个刚刚学会不再被打崩溃的军队,在试着学会如何打出一场彻底胜利的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