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达赫尚正成为塔利班内部权力斗争的关键战场,此前亚夫塔尔区被“祖国阵线”短暂占领,凸显了该省战略矿产资源和边境位置的竞争日益加剧。
(消息来源:DID PRESS )
2026年夏天,阿富汗东北部的巴达赫尚省,空气中弥漫着比往年更浓的火药味。一边是坎大哈的塔利班最高领袖希巴图拉·阿洪扎达(Hibatullah Akhundzada),一边是盘踞在巴达赫尚山区的塔吉克族强人朱马·汗·法塔赫(Juma Khan Fateh)。双方从黄金矿权的争夺,演变为行政任命的撕扯,再到军事力量的直接对峙。距离塔利班重新掌权刚满五年,这个曾以“团结”和“纪律”自居的组织,正面临一场自2021年以来最严重的内部分裂危机。
一、一场从黄金开始的对抗
巴达赫尚省位于阿富汗东北角,与塔吉克斯坦接壤,通过瓦罕走廊与中国相连。该省拥有阿富汗最丰富的金矿、青金石、铜和锂矿。
2026年3月,坎大哈将巴达赫尚塔吉克族指挥官法塔赫调往扎布尔省任副省长,目的将其调离势力范围。法塔赫拒绝赴任,并回绝了坎大哈提供的其他职位。4月21日,法塔赫支持者穆萨·卡卡率约40人袭击谢凯地区Qatqati金矿并占领工场。5月18日,塔利班情报部队逮捕穆萨·卡卡及其四名同伙。此后,巴达赫尚省矿业部门负责人沙菲库拉·哈菲齐被解职,由来自洛加尔省的普什图族官员接任,新任主管宣布发现矿业部门存在腐败和收入挪用。塔利班方面共逮捕了约15名与当地指挥官有关联的人员。
坎大哈先后派出情报局长瓦西克、国防部长穆贾希德和陆军参谋长菲特拉特前往谈判,均告失败。法塔赫公开警告如动武将自卫,声称麾下拥有数千名效忠的战士,有报道称,目前他麾下拥有1万名战士。谈判破裂后,塔利班向巴达赫尚部署特种部队与情报单位,并在相关地区设立检查站;约100辆军车参与行动。法塔赫退守努赛山区,部队进入戒备状态,并公开表示达尔瓦兹地区及巴达赫尚的战略矿山由其力量控制。7月3日至4日,法塔赫通过声明公开反对外国武装团体在阿富汗存在,明确点名巴基斯坦塔利班(TTP)和俾路支解放军(BLA)。7月中旬,法塔赫被从达尔瓦兹/相关地区转移至法伊扎巴德,随后于7月16日前往喀布尔,与塔利班总理穆罕默德·哈桑·阿洪德会面(同行者包括陆军参谋长菲特拉特等)。此后,塔利班下令谢凯和努赛等地区忠于法塔赫的武装人员尽快上缴武器,知情人士估计可能收缴超过5000件武器。
7月下旬,塔利班宣布暂停巴达赫尚部分矿区开采作业,等待新法规出台,数十名矿工随后抗议矿区持续关闭。与此同时,反塔利班武装借势活跃。7月17日,“祖国阵线”短暂夺取亚夫塔尔苏弗拉地区,这是塔利班自2021年8月以来首次失去对地区中心的控制。“阿富汗自由阵线”在泽巴克地区袭击塔利班阵地。7月27日,塔利班巴达赫尚信息与文化局长阿米里遭袭身亡。8月1日,塔利班在亚夫塔尔向抗议者开火,造成至少4名平民死亡。据联合国报道,阿富汗境内目前活跃着约2万名隶属于20多个组织的武装分子。
二、资源、族群与权力结构的三重博弈
(一)资源争夺:黄金是最硬的通货。巴达赫尚的黄金、青金石、锂矿是塔利班政府重要财政收入来源。洛伊研究所报告指出,塔利班对罂粟种植的禁令导致鸦片收入锐减,矿山的战略重要性随之上升,地方指挥官之间的竞争加剧。此前地方指挥官通过控制矿区、征收过路费和非法开采获取巨额收益,控制采矿业务使一些指挥官能够独立资助价值高达100万美元的项目。坎大哈收回矿权管理、统一税收、指定官方开采企业,等于断了地方势力的财源。洛伊研究所分析认为,法塔赫与坎大哈的紧张关系“超出了矿业利益,反映了塔利班领导层对偏远省份施加直接控制的更广泛努力”。
(二)族群裂痕:普什图与塔吉克的暗流。巴达赫尚居民主要是塔吉克族和乌兹别克族,塔利班领导层主体是普什图人。坎大哈用非本地普什图官员替换当地塔吉克指挥官,触碰了族群敏感神经。巴达赫尚普什图族省长下令关闭了据称与塔吉克族指挥官有关联的黄金加工点。抗议者呼吁将“非本地塔利班”撤走。法塔赫被视为“保护地方利益”的代言人而获得广泛支持。洛伊研究所指出,坎大哈倾向于通过非军事手段管理内部争端以避免加深族群和地区分裂,但如果中央强化普什图化治理,其他少数民族省份可能群起效仿巴达赫尚省。
(三)治理困境:从“打江山”到“坐江山”。塔利班从半独立指挥官组成的游击力量转型为中央集权政府,必然要削弱地方实力派。法塔赫拥兵上万,在巴达赫尚北部通过控制战略要地和武器库积累了巨大影响力,其存在本身即是对最高领袖权威的挑战。在如何对待法塔赫的问题上,塔利班内部存在分歧:以总理阿洪德为代表的温和派倾向于政治解决,军方部分将领则主张“以打促统”。法塔赫7月16日被带到喀布尔与总理会面后又被送回努赛地区,说明坎大哈仍在“收编”与“剿灭”之间摇摆。陆军参谋长菲特拉特公开否认存在重大分歧,称法塔赫缺席扎布尔职务是“家庭问题”而非政治分歧,但当地消息人士称军事部署、谈判失败和高度戒备状态表明东北部正在出现严重内部危机。
三、从巴达赫尚蔓延的冲击波
(一)对塔利班:统一指挥神话的破灭。巴达赫尚危机打破了塔利班“内部团结、令行禁止”的对外形象。一个地方指挥官公然违抗中央调令、拒绝赴任并在谈判破裂后保留武装进入战备状态,向其他省份强人传递了危险信号。据报道,塔利班高级指挥官马赫布布拉·哈米德已离开古尔省岗位回到巴达赫尚动员部队,塔利班特种部队在法伊扎巴德解除了当地指挥官穆拉·沙姆苏拉·朱尔米的武装。如果法塔赫全身而退,塔哈尔、潘杰希尔、乌鲁兹甘、尼姆鲁兹等地的指挥官可能效仿争取更多自主权。一个分裂的塔利班将更难维持统一治理,中央政府的合法性可能逐渐削弱。
(二)对地区安全:边境管控的真空与极端势力的扩张。巴达赫尚动荡正在产生超越国界的连锁反应。7月17日“祖国阵线”短暂夺取亚夫塔尔控制权,7月最后两周反塔利班抵抗组织在巴达赫尚持续行动,显示反塔势力正在借势扩张。巴达赫尚与塔吉克斯坦接壤、通过瓦罕走廊与中国相连,地形复杂,历史上是走私、贩毒和极端分子渗透通道。塔利班将大量军力投入内部对峙,边境巡查和监控势必减弱,恐怖组织可能利用这一机会活动。俄罗斯安全会议秘书绍伊古透露阿富汗境内活跃着2万多名隶属于20多个组织的武装分子。7月28日,俄罗斯、塔吉克斯坦、乌兹别克斯坦在塔国境内启动“边界-2026”联合军演,显示了中亚国家对相关情况的高度警惕。
(三)对中国而言,阿富汗巴达赫尚省的持续动荡正带来多重直接挑战。在安全层面,该省与中国新疆接壤,塔利班若无法有效管控内部强人、将更难以打击境内恐怖组织。这意味着恐怖主义、毒品和极端思想可能沿着瓦罕走廊向中国西部外溢,直接威胁中国边境安全与反恐大局。在经济和投资层面,中国在阿富汗拥有矿产(如铜矿、锂矿)和基础设施合作意向,但地方割据和频繁的权力更迭使投资环境极度恶化,中方援助项目面临人身安全保障缺失、合同执行方不稳定等现实风险。在外交层面,中国一直主张通过上合组织平台推动阿富汗问题政治解决,但塔利班内部号令不一,使中方即便提供援助也难寻统一、有效的对话对象;同时,阿富汗加入上合组织的进程因某成员国的反对而停滞,而巴达赫尚的危机只会进一步强化反对方的理由,让中国希望在多边机制内“纳入阿富汗、稳定周边”的战略构想更加遥遥无期。总体来看,巴达赫尚危机不仅放大了上合组织的集体难题,更使中国在阿富汗安全、经济与外交三条线上同时承压,迫使中国必须更加审慎地评估对阿政策,并在维护边境稳定与推动区域合作之间寻找新的平衡点。
结语
巴达赫尚危机暴露了塔利班执政五年来最深层的结构性矛盾。这场对抗并非坎大哈与一个地方指挥官的个人恩怨,而是资源利益、族群认同和治理模式三重张力的集中爆发。法塔赫能集结上万武装并赢得当地支持,恰恰说明坎大哈的中央集权政策在少数民族地区遭遇了强烈反弹。目前双方仍处对峙状态,尚未走向全面冲突,但无论结果如何,这场危机已向外界传递了清晰信号:塔利班内部的统一远非铁板一块,地方强人在阿富汗政治中的分量远超坎大哈预期。所有邻国都在密切关注巴达赫尚的下一步动向,因为那里的结局将深刻影响阿富汗未来数年的政治走向与地区安全格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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