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的河堤上,风裹着烟火味儿一阵阵扑过来,路灯把人影拉得忽长忽短。李龙飞抱着乐乐走在前面,腿脚还不利索的李嵩明拄着拐杖跟桑佳并肩慢慢踱着,三个人踩在水泥台阶上,脚步声被鞭炮声盖了大半。这情景看着像一家子出来遛弯儿,可谁心里都清楚,这层窗户纸薄得透光,一戳就破。
李嵩明叹了好几口气,说今年这日子过得跟被人拽着跑似的,一晃眼就到年根儿了。桑佳嗯了一声,没多接话。她知道老爷子心里装着事儿,一桩是他那在里头服刑的老伴儿,另一桩是过完年就要回来的飞飞——那个跟桑佳有过一段、如今已经成了过去式的男人。李嵩明提起普陀山求的卦,说师傅讲桑佳是他们李家的福星,可惜被弄丢了。这话说得含蓄,可落在桑佳耳朵里,像是往平静的湖面扔了颗石子,涟漪一圈圈荡开,却没人知道底下有多深。
下台阶的时候李龙飞回头叮嘱她“小点心,别让大衣拌着了”,声音不高不低,可那份细心搁在旁人身上或许寻常,搁在他身上,就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分量。他一个做堂弟的,对堂嫂过分周到,搁谁谁不嘀咕?桑佳扶着李嵩明一阶一阶往下挪,心里却在琢磨老爷子那句“你还有时间”。原来李嵩明早替她铺了条路——年后借调到发改委,再考个公务员编制,年纪卡在最后两年,再不搏就真没机会了。桑佳嘴上说“我考虑考虑”,可心里跟明镜似的,她那个靠二十几万买来的闲差,每天喝茶翻报纸,连办公室的勾心斗角都沾不上边儿,舒服是舒服,可舒服久了,人就跟温水里的青蛙似的,慢慢就废了。
回到家,李龙飞把乐乐送到门口,乐乐攥着他衣角不肯撒手,嚷着要去看赛车。桑佳赶紧说“叔叔很忙,明天不来了”,可李龙飞低头冲乐乐挤挤眼,说“想叔叔了就给妈妈打电话”。那模样倒真像个称职的叔叔,可等吴媚把乐乐哄进屋里看魔术,门一关,走廊里就剩他俩面对面站着。李龙飞是个直筒子脾气,张嘴就把底牌亮了——“我哥要回来了,你们俩没戏了,他也同意我追你”。桑佳当时就笑了,不是高兴,是哭笑不得。她心想,你当这是演电视剧呢,你一句“不合适”就结了?可李龙飞不依不饶,说什么“你离过婚我也离过,扯平了”,又说“你大我几岁、带个孩子、还是我堂嫂,这些都不是理由”。他掰着指头一条条数,数得桑佳脑仁疼。最后他撂下一句“你想不明白,我带我哥来找你”,然后电梯门一关,那邪魅的笑在金属门缝里一闪而过,桑佳站在门口,心里跟打翻了五味瓶似的。
屋里吴媚正给乐乐洗澡,头上还落了片红色的烟花纸屑。桑佳走过去给她拿下来,忽然问:“妈,你当年就没想过自己一个人养我吗?”吴媚头也不回,一边搓着乐乐的后背一边说:“怎么养?没文化没手艺,娘家不管,婆家不放,离了婚连口饭都讨不着。”这话听着糙,可句句是实话。吴媚那个年代的女人,命不由己,不像现在的桑佳,有房有车有工作,爹妈给足了底气。吴媚说,逼你上大学、花钱买工作、买房买车,不是为了让你多风光,是为了让你哪天想走的时候,一脚油门就能开出去,谁都不求。
可吴媚自己呢?她明明是被李家欺负过的,却偏要争那口气,要争那点本不属于她的东西。她说“不蒸馒头争口气”,可桑佳知道,她争的哪儿是那点钱啊,她争的是当年那个没底气、没法子、只能忍气吞声的自己。桑佳突然觉得,自己这性子太淡,淡得让吴媚替她急,可这份“淡”,恰恰是吴媚拿半辈子的憋屈换来的。父母攒了一辈子的力气,就是为了让孩子活得不用那么较劲。
夜深了,春晚还在放着,吴媚关了灯窝在沙发上,电视光影明灭不定,照得她脸上喜怒难辨。桑佳靠过去,把脑袋搁在她肩头,像小时候那样。吴媚说“熬年呢”,语气里带着点儿怀念,说以前在海南过年,熬到天亮去海边看日出,潮水哗哗地往岸上涌,那场景她记了半辈子。桑佳听着,心里忽然软了一下——原来在“混日子”之前,她妈也年轻过,也热烈过。
回屋坐到电脑前,桑佳翻来覆去查公务员报考的信息,网页开了又关,关了又开,像一只飞蛾绕着灯转,就是不肯落下来。她心里没底,三十好几的人,再拿起书本啃行测申论,跟头悬梁锥刺股有什么区别?可她转念一想,李嵩明把路子都铺到了跟前,借调、面试、关系都打通了,就差她点个头。这跟当年吴媚给她买工作一样,有人替她开了路,她只管迈腿就行。可她偏偏犹豫——不是怕苦,是怕辜负。怕考不上,怕换了环境还是找不到自己,怕折腾一圈回到原点。
零点的钟声响了,窗外烟花炸开,红的绿的黄的紫的,把半边天都染亮了。桑佳合上电脑,走到窗前,看着那些烟花一个个升起来、炸开、熄灭,像极了人这一辈子——拼命往上冲,嘣地一声亮个够,最后落下来,什么都没留下。她拉上窗帘,转身朝卧室走,脚步比进来的时候轻快了一些。
说到底,桑佳的人生就像一盘还没下完的棋,车马炮都摆在明面上,可她总觉得缺了点什么。缺的是什么呢?是当年没走成的路,还是没敢爱到底的人?李龙飞那个楞头青说得对,她不是讨厌他,是怕。怕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日子又掀浪,怕乐乐在“爸爸”“叔叔”“哥哥”之间绕晕,怕自己这辈子困在同一个胡同里出不去。可人活着,哪儿有不折腾的?她妈当年从泥地里拔出来,靠的是一口硬气;她如今有房有车有退路,却连迈一步的胆子都没了,这难道不是另一种辜负吗?
新年到了,旧年翻篇了。桑佳躺在床上,听着远处稀稀拉拉的炮竹声,忽然想起吴媚那句话——“男人靠得住,母猪会上树”。可她要的不是靠男人,她要的是自己能掌舵。那艘船,她到底是继续泊在岸上,还是解了缆绳往深水里划?这事儿,怕只有天亮了才晓得。你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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