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兴六年的时候,诸葛亮第一次进行北伐,他让赵云、邓芝带领一支疑兵去占据箕谷,做出从斜谷进攻郿县的架势,自己则带领主力部队从祁山出发, 魏国的大将军曹真带兵迎向箕谷这边,张郃在街亭把马谡打败了,蜀军没有办法只好撤退。

这段经历后来很容易被理解成,魏国错把赵云当成蜀军的主将,所以才派地位更高的曹真来对付他,可是《三国志》里面没有留下这样的说法, 曹真本来就是关中方向的主要统帅,张郃承担的是街亭方向的作战任务,直接把他俩身份的高低换算成魏国对赵云、诸葛亮的评价,证据特别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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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值得留意的是,赵云确实打了败仗。

《三国志·赵云传》写得很清楚:赵云、邓芝“兵弱敌强,失利于箕谷”。战后赵云还被贬为镇军将军。若只看胜负,这不是一场可以夸耀的战役。

但陈寿没有在失利点停下笔来

他紧接着写道, 赵云能够收拢人马,稳住阵脚,让军队不至于大败,在同一句话里,战役结果和将领表现就被分开呈现,赵云没有取得胜利,可也没让败局变成溃散。

这几个字,给后来赵云的形象留下了一个入口

裴松之注引《云别传》,又给箕谷撤军补上了更具体的过程, 邓芝说,街亭部队退下来的时候兵将互相顾不上对方,而箕谷军却没有互相走散,这是因为赵云亲自断后,军资器械也差不多没丢弃,诸葛亮准备把剩余绢帛赏赐给将士,赵云又用“军事无利,何为有赐”当理由拒绝,还建议留到冬天再发。

到这,箕谷之败就有了另一种说法

它依旧是一场败仗,然而赵云在败局之中做了三件事,自己去承担最为危险的断后任务,尽力把军队和物资带回来,战后也不把止损当作功劳,胜负没办法为他改变, 可是人物却经受住了失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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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行本《三国演义》接着把这一点给放大了

小说不再正面展开赵云是怎么在箕谷失利的,而是把笔墨集中到撤退途中,他让邓芝打着自己的旗号慢慢先往前走去, 自己埋伏兵力断后,魏将追过来,他杀了苏颙、吓住万政,一直护送车仗人马退回到汉中,沿途没什么损失,原本是败军撤退的一段路,被写得好像赵云独自掌控着追兵的进退一般。

小说没让赵云赢下箕谷,却悄悄地改变了读者衡量这场战争的标准

按照战役结果,曹魏击败了敌军,赵云没功劳还被降职了, 按照小说的叙事来讲,敌方人马多将领多,却一直不敢越过赵云去追击蜀军,读者最后记得的,不是他丢了战场,而是他站在路口,等全军都走远了才缓缓拨马。

这比直接编造一场大胜更有效果

大胜也就只能多一个战功,败了还不慌张,却能同时证明勇气、责任、克制还有自知之明,赵云的常胜,从此就不只是每次战斗都能赢,而是不管局面有多糟糕,都很少让事情从自己手里完全搞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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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也就可以解释赵云在正史和小说里头的不一样了

历史上的赵云,没有关羽襄樊之战、黄忠定军山之战那种能决定大战走向的代表性功业,陈寿把他和黄忠放在一块儿,评价他是强挚壮猛的爪牙之将,可是,围绕赵云留下来的材料,从当阳救主、不接受成都的田宅、劝止伐吴,到箕谷断后和拒绝赏赐,常常指向差不多的性格, 面临危险的时候靠得住,不争夺个人私利,能在混乱中守住自己的职责。

这些材料不一定能证实赵云是蜀汉最高级别的统帅,但却格外合适小说来塑造一个几乎没有人格缺点的英雄,关羽有自豪点, 张飞有暴躁点,马超的人生充满激烈的反复,赵云的主要事迹却很少相互冲突,小说只需要添加些战场动作、降低失败的结果,人物就能一回回保持同一种光辉模样。

当然,这并不能得出赵云就是《三国演义》里真正的第一名将,关羽在整本书里的叙事篇幅、政治分量和象征地位都比赵云高, 现在大家熟悉的赵云,也经过了明清版本整理以及后世审美的不断重塑,不能把所有效果都算到罗贯中个人偏爱上。

箕谷之战最能说明赵云形象是怎样长成的。

陈寿留下“失利”和“不至大败”;《云别传》补出断后、保全和拒赏;小说再让“失利”退到远处,把“不至大败”展开成一整场个人表演。

赵云没有在箕谷取得胜利。但从那次撤退以后,一场真实的败仗,反而再也没有能力击败他的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