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一年前后,朝廷最缺的就是钱财,辽东需要钱, 剿寇需要钱,练兵也需要钱,各省田亩上的加派一层接着一层,偏偏这时候,陕西巡抚孙传庭上奏疏,请求不要朝廷拨给他的十三万两剿饷。
陕西是流寇往来比较频繁的战场之一
孙传庭手下还有一万五千多兵,按常理,他本来该觉得钱少,不该把钱往外推,他敢开这个口,是因为在前几年里, 陕西又找到了一笔早就存在、却几乎从账面上消失的军费。
这笔钱藏在卫所之中。
明初的卫所不只有兵籍,还有配套的屯田,军户种土地,用粮食养兵,地、粮、人原本是相互对应的,两百多年过去了, 军人迁走死掉,土地转手,册籍残缺不全,很多屯地还有人耕种,却已经说不清楚该由谁服役、向谁交粮了,军队在册上有田,但现实中收不到足够的粮饷。
孙传庭所做的头一件事,是去调取各个卫所剩下的册子卷宗,把旧的额度一层层找出来, 他没下达命令把土地全都夺回来,对于还在耕种的军户,就恢复军屯并且给补贴,而像佃户、学生、权贵家属这些长期占种土地的,只要去申报,也能接着耕种、不用去当兵了,然后按照土地的肥沃贫瘠情况来交粮租。
这套办法真正改变的,是土地收益的流向, 以前一块屯地可能还在出粮,可却和养兵没关系了,清屯之后,谁种地、交多少、供养哪一批军人,又重新记到同一本账里了。
结果很快就出现了
孙传庭上报说, 前、后、左三卫清理出营军9338名,右护卫另外清理出修工军2517名,同时还得到课银十四万五千多两,麦、米、豆一万三千五百多石,所说的清理出一万二千人,不是说突然多出来一万二千名野战精兵,其中一部分是去承担修筑城防的任务,但兵额和粮额确实是同时恢复了。
这场清查也不像奏疏里说的那么轻松
旧账被重新翻出来, 肯定会有人失去原来的利益,清屯的时候发生过军人聚众进城、焚烧抢劫的事,孙传庭觉得背后有人在鼓动,然后就处死或者打了好几个人,让原来种地的人留下来虽然减少了冲突,但没有把冲突完全消除掉,清屯不光需要一本旧账,还需要有足够的地方控制力才能把账落实下去。
3年之后,孙传庭自己上报说清屯获取折色银有四十五万多两、本色粮大概五万石。这些收入被用来支撑营军、修建城池、打造军器,还补上了中央剿饷不能足额拨付所留下的空缺, 他还在灾区上奏请求减免、暂时停止征收钱粮,来救济贫民、贫军和贫宗,可是救济款里也有御前、太仆寺等中央拨的银子,不能全算成清屯的功劳。
到了这会儿,十三万两剿饷的谜底才真正显现出来,孙传庭不是凭空弄出一笔新钱,他只是让原本应该养陕西兵的军户、屯田和粮课重新连接上了, 所以能够少向中央要一回钱。
他同时坚持,清理出来的屯课不能再被挪作别的用途,因为每一笔收入背后,都已经排着营军粮饷、修城工食、军器和边镇费用,表面上, 陕西有了余钱,实际上只是恢复了一个勉强能够自己运转的地方军费循环,一旦朝廷把屯课抽走,这套循环就会立刻断掉。
这也说明为什么孙传庭的办法没办法取代三饷,清理屯田恢复的是旧有的卫所资产,三饷应对的却是辽东、剿寇和扩军不断增加的全国性支出,孙传庭3年得到四十五万多两,这对一个战区非常重要, 而崇祯朝辽饷、剿饷、练饷动不动每年就是数百万两,两者根本不在同一个数量级上。
而且, 屯田旧额只能恢复一次,不会随着战争扩大而无限挣钱,各地卫所的土地规模、册籍保存和地方控制力也不一样,陕西的结果没办法原样复制到全国。
孙传庭已经证明,晚明并不是只能一直接着在普通田地上增加赋税,先把原本属于军队的钱财找回来, 还真能让一个既受灾又打仗的省份少向老百姓伸手一次。
不过,他请辞的那十三万两,也划出了这条道路的界限, 它可以让陕西暂时不向朝廷要钱财,可却不能让整个大明从此就不再向天下人要钱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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