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二年,卢象升中进士的时候,大明王朝还勉强撑着一个架子。他被授了户部主事,后来迁到大名府做知府,日子过得不算坏,也不算好。那时东林党和阉党斗得正凶,朝堂上吵成一锅粥,卢象升既不靠这边也不靠那边,安安静静地做他的官。他皮肤白净,身材清瘦,看上去就是个斯斯文文的书生,谁能想到几年之后,他会成为让农民军闻风丧胆的卢阎王。
崇祯二年的冬天改变了很多人。那年十月,后金骑兵破关而入,一路烧杀抢掠,兵锋直指北京城。京师戒严,朝野震动,满朝文武大多缩在家里不敢出声,卢象升却带着临时招募的一万多人赶去勤王。他那时候不过是个知府,按理说守好自己的地方就够了,但他偏偏去了。这一去,就此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后金退兵之后,卢象升被委任整顿大名、广平、顺德三府兵备。他在当地招募士兵,训练了一支军队,因为这一带在唐代属天雄节度使管辖,后人便称这支军队为天雄军。天雄军的士兵大多是同乡、同族、朋友、兄弟,彼此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血缘和地缘联系。一人战死,其他人不但不会逃跑,反而会红了眼拼命报仇。卢象升治军极严,又极爱惜士卒,常常和士兵们同甘共苦。部队断粮三天,他就三天不吃不喝。这样的统帅,士兵们是愿意为他卖命的。
从崇祯六年开始,卢象升带着天雄军转战各地,追剿高迎祥、李自成、张献忠等部的农民军。他虽是文官出身,武艺却极好,每次作战都身先士卒,冲在最前面。有一次追击敌军到悬崖边,一个贼兵从山顶射箭,正中他的额头,又一箭射死了他身边的马夫,战马也倒在地上。卢象升满脸是血,提刀冲上去继续砍杀。敌军吓得四散奔逃。这样的仗打得多了,农民军里便开始流传一个可怕的名字卢阎王。谁遇上他谁倒霉,能跑就跑,跑不了就只能认命。
崇祯八年,卢象升被任命为七省总理,赐尚方宝剑,与洪承畴分别从东南和西北两个方向围剿农民军。崇祯十年,他又被调任宣大总督,再次获赐尚方宝剑。崇祯十一年,朝廷加他兵部尚书衔,第三次赐他尚方宝剑。一个大臣能被皇帝三次赐予尚方宝剑,在明朝历史上是极少见的。那时候的崇祯对他,大概是真的信任过的。
但信任这种东西,在崇祯朝从来靠不住。
崇祯十一年秋天,清军再次大举入塞,兵分几路直逼北京。卢象升当时正在宜兴老家为父亲守丧,接到朝廷诏命,脱下孝服就上了路。到了北京,崇祯问他怎么办,他只说了一句话:陛下要臣督师,臣只知道打仗,不知道别的。这话说得很硬,崇祯脸上挂不住,只好否认朝廷有议和的打算。但卢象升心里清楚,内阁大学士杨嗣昌和太监高起潜已经在私下里和清人勾勾搭搭了。
杨嗣昌是主和的,卢象升是主战的,两个人的矛盾从一开始就不可调和。卢象升名义上是总督天下援兵,手握尚方宝剑,可以节制全国军队,但实际上他的权力被杨嗣昌和高起潜一步步架空。杨嗣昌把宣府、大同、山西三镇的军队拨给卢象升,加起来不到两万人。关宁铁骑等精锐部队全被高起潜攥在手里。后来杨嗣昌又以山西有敌情为借口,调走了总兵王朴的部队,接着又把卢象升一手带出来的天雄军也调走了。到最后,卢象升手下只剩下五千人,还大多是老弱残兵。
五千人对付数万清军,这仗怎么打?
但卢象升没有退路。他如果退却,下场不会比袁崇焕好到哪里去。崇祯十一年十二月十一日,卢象升率部进驻巨鹿贾庄,在蒿水桥遭遇清军主力包围。他派人去向五十里外驻守鸡泽的高起潜求援,高起潜拥兵数万,按兵不动。卢象升知道已经没有指望了。
战斗从清晨打到深夜。卢象升率中军,虎大威率左翼,杨国柱率右翼,与清军血战。炮矢用尽之后,士兵们拔出刀来继续砍。卢象升身中四箭三刃,仍然手刃数十人。有人要护他突围,他按着剑大喊:将军死绥,有进无却!最后战马倒地,他被清军围住。那一年他三十九岁。
打扫战场的时候,人们发现卢象升的盔甲下面还穿着麻布孝服那是他从家乡穿出来的,为父亲守丧的孝服,一直没脱下来过。
卢象升战死的消息传回北京,朝堂上反应很平静。杨嗣昌先是拼命搜集他的黑材料,然后扣住他的尸体八十多天不上报。那些曾经在卢象升手下效力的士兵,谁要是敢去认领遗体,就会遭到迫害。卢象升的尸体就那么曝在荒野里,八十多天无人收殓。最后还是当地百姓看不下去,偷偷把他掩埋了。直到杨嗣昌死后,朝廷才追赠卢象升太子少师。
后来南明福王追谥他忠烈,清朝乾隆年间又追谥他忠肃。一个死人得了两个朝代的谥号,不知道算不算一种讽刺。
卢象升死的时候穿着一身孝服。他原本是回去给父亲守丧的,朝廷一纸诏书把他叫了回来,他就穿着那身孝服上了战场,直到死也没换下来。一个人穿着孝服去打仗,这画面让人看了心里发堵。
崇祯皇帝后来有没有想起过这个人,没有人知道。崇祯朝的名将一个一个死去,袁崇焕被凌迟,孙传庭战死,卢象升战死,洪承畴投降。大明王朝就像一艘千疮百孔的船,船上的水手拼命堵漏,船长却坐在舱里犹犹豫豫,一会儿往东一会儿往西,最后船沉了,所有人都跟着沉了下去。
卢象升的遗体在荒野里躺了八十多天。八十多天,够一个冬天从头到尾过完,够雪落下来又化掉,够野草枯了又长出新的根。那些日子没有人来认他,没有人来收他。一个曾经让敌人闻风丧胆的统帅,最后就这样躺在河北的泥土里,身上穿着给父亲守丧的麻衣,头顶是灰蒙蒙的天。
后来人们把他埋了,给他立了碑,碑上刻着字。但那些字能说明什么呢。一个王朝的覆灭,从来不是因为一两个人的死,但一两个人的死,往往能让一个王朝的覆灭显得格外凄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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