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三宾这人,单拎出来看,绝非泛泛之辈,他天启五年(1625年)进士及第,钱谦益典试浙江时亲手拔擢的门生,先后知嘉定县、巡按山东、晋太仆寺少卿,能画山水,与董其昌、李流芳、程嘉燧论画,诗写得很俊,家境更是殷实得流油。
可就是这么一位“风流倜傥非常之士”,在明末清初的史册里,却被清代学者全祖望在《鲒埼亭集》中骂作“吾乡所最不齿者”。一个人是怎么从英敏绝人的文学大师,活成乡邦之耻的?
谢三宾最初任嘉定知县时,搞均田均役,疏浚吴淞江,西南乡民田皆受其利。崇祯五年,山东孔有德、李九成作乱,李九成等围莱州,谢三宾巡按监军,与朱大典率八路三镇进兵,躬冒矢石解了莱州之围,因功晋太仆寺少卿。按正常剧本,这位谢大人怎么着也该在明史里混个循吏传。可问题就出在他在平定叛乱时吞没了数百万叛军赃款。
钱一旦来得太猛,人的骨头就容易轻。这段时间,柳如是出现了。
柳如是在西湖边周旋于文人之间时,谢三宾就在旁边做东道主。一个太仆寺少卿,给一位青楼女子写情诗写得一往情深。可柳如是没选他。崇祯十三年(1640年),二十三岁的柳如是嫁给了五十九岁的钱谦益做侧室。
钱谦益是谁?是谢三宾的座师,是当年典试浙江把他从考生堆里拎出来的恩师!师徒二人,一个在虞山半野堂,一个在四明天赐园,为了一个柳如是,面子彻底撕破。师生反目,谢三宾发誓“我与钱贼势不两立”。学生跟老师抢女人,就知道这对师生是啥人品。
师徒反目到什么程度?谢三宾扬言要与钱谦益断绝师徒关系,几欲"拧下老师的脑袋"。师徒二人差点动刀子。
崇祯十六年(1643年)。这一年钱谦益的日子很难过。头一年他刚和温体仁争权失败,被革职还家,政治前途基本凉透。又因为娶了烧钱的柳如是,更加没钱。走投无路之际,钱谦益低三下四找谢三宾借钱,谢三宾故意不借,除非钱谦益拿宋版《汉书》作抵押。在万般无奈之际,钱谦益将《两汉书》以一千两黄金价售于谢三宾。
明亡之后,谢三宾的真面目彻底摊开。
谢三宾的儿子谢于宣在北京没有跑了,成了李自成的俘虏。谢于宣誓死不降,殉明而死。而谢三宾躲在杭州的大别墅里吓瘫了,对儿子的死装不知道,无动于衷。清顺治二年(1645年),清兵入浙,征辟前明乡绅为大清效力。谢三宾跑去投降,要求当大清的官。对明朝没有丝毫怀念,投靠清朝心念已久,早就盼着这一天了。
1645年8月、12月至1646年3月,鲁王政权先后3次打回了杭州,均没有完全占领杭州。双方陷入了拉锯战。在鲁王政权暂时主导的时间里,谢三宾又被任命为南明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
这南明也是无人可用,把一个投清的人又请出来当官,让竖子成名。
这已经在前明、清、南明之间反复三次了,按理,不要求当个铿锵忠臣,你守节退休也可以啊。没想到,这家伙在当鲁王的官,背后又开始运作第二次投降清朝。
背地里联系上了阮大铖,积极运作“二次降清”。喜迎大清“王师”。降清也不要紧,可谢三宾选择了告密投诚的方式。
宁波鄞县贡生董志宁站了出来。他四处游说同乡绅耆,要大家起兵反清,结果“遍谒诸乡老而莫敢应”,谁都笑他疯了。响应他的只有五个诸生:王家勤、张梦锡、华夏、陆宇㷧、毛聚奎。这六个人,就是后来史书上所谓的"六狂生"。
六个人势单力薄,他们想请本地最有威望、也最有钱的乡绅出山主持大局。找到了刚刚亲自西行,到杭州见过清贝勒博洛,已经是降清的“新贵”的谢三宾。谢三宾的反应极其冷淡,一句话怼回去,势如压卵,你们不怕死吗?
六狂生碰了一鼻子灰,只能再去请正在东吴丙舍养病、咯血卧床的原刑部员外郎钱肃乐。钱肃乐入巡按署,宁波抗清的大旗就这么竖起来了。
谢三宾不仅自己不想干,还阴险地写信给驻守定海的浙江防倭总兵王之仁,请他带兵来宁波镇压。向清方军事力量举报宁波起义,借清廷的刀杀人。在信中,谢三宾得意地说,那点唧唧喳喳的声音,不过是六个庸妄书生的胡闹,加上一个年轻绅士钱肃乐附和。将军您带上部队过来,把这七个人砍了,事情立马平定。我谢某愿出千金作为将军的贺礼。
王之仁是前明总兵,此时也投降清朝所用,但是谢三宾不知道,王之仁反正了。闰六月十五日,王之仁率所部抵达宁波城东,请诸乡老大会于演武场。谢三宾也兴冲冲跑去赴会,等着看好戏。坐定之后,王之仁做了一件让谢三宾魂飞魄散的事,他从靴筒里掏出谢三宾的那封信,当众大声朗诵。
这下把谢三宾吓傻了。傻子也知道要脸,他就去抢王之仁手中的告密信。王之仁脸色一沉,问钱肃乐,是不是应该把他杀了祭旗?话音未落,两把钢刀已经架在了谢三宾的脖子上。
谢三宾磕头如捣蒜,当场乞哀,愿“输万金以充饷”。王之仁看他这副脓包样,又念及同是明朝旧臣,便没真杀他,而是罚他出一万两银子充作军饷,这事儿才算揭过。因此,宁波全城都知道谢三宾干了什么。
谢三宾就是南明劣绅的典型,宁可出千金买六条书生的命,也不肯出一文钱支持抗清。
后,清军反扑,捕获并杀害华夏、王家勤、杨文琦、屠献宸、黄德钦等五君子,并逮名节之士百余人讯于庭。董志宁侥幸逃脱,随鲁王入舟山,最终在舟山沦陷时自刎殉国,妻罗氏服毒,二子投海。因为此,宁波当地人都骂他,“谢老奸”。“老奸”在当时是骂人老狠的狠话,就是洪承畴、吴三桂、钱谦益也没有遭人骂“奸”。
一个人能两次降清、构杀故国忠义之士,回头再看他当年和恩师抢老婆那点事,就有点"小巫见大巫"的滑稽感。清军南下之后,谢三宾两度降清,告密、构陷、杀故国义士,把“反复无行”四个字演绎到了极致。
因为人品实在太糟糕,清朝接收江南后,所有降臣都得到了安置,唯独谢三宾因“反复无常”,终身不用。可是好人短命,坏人长寿,这家伙一直靠着从孔有德叛乱中攫取的金银财宝安度余生,一直活到康熙十一年,虚龄80岁才死。
你说他活得长,幸福吗?连他孙子都不认这个爷爷。殉明的谢于宣留下三个儿子,这三个孙子全都鄙视这个老登的人品,都拒绝与他来往。有邻居劝他们,你爷爷年纪大了,怎么也不去看一下子?长孙谢为霖昂首挺胸,呸了一声,这不是我爷爷,这是一个降虏通贼的老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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