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光元年四月二十五,扬州城破,史可法死。消息递到南京已经是五月初,整座南都像被人抽了脊梁。扬州是江北的锁钥,锁钥一断,长江就是个摆设。

多铎打完扬州没停,顺着运河下,五月初八趁着晓雾从瓜洲渡江。杨文骢跑了,郑鸿逵下海了,蒋云台降了,镇江一日丢。初三白天,南明的大臣们还在朝堂上争吵该打左良玉,还是该打清兵,好不可一世的感觉。初八夜里听见江对面炮响,才反应过来胡马已经渡江!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朱由崧的反应是,跑为上。

五月初十深夜,他和马士英带了几十个内官从通济门溜出去,连个正式旨意都没留,甩锅式跑路,爱谁谁,爷不管了。南京城里剩下的人一听皇帝没了,瞬间炸锅,有的去狱里把那个自称崇祯太子的少年捞出来在武英殿闹登基,有的已经开始翻箱找降表底稿。赵之龙直接派兵把假太子那摊给驱散了,张榜宣布献城。

朱由崧这一路跑得相当狼狈。

这群“跑男”们的原计划是奔杭州,走到溧水被地方武装抢了一道,马士英和他跑散了。马士英后来护着邹太后、潞王朱常淓继续往杭州窜了。朱由崧剩了马士英的儿子马峦几个人跟着,先奔太平府。太平府的刘孔昭,闭门不纳。敲太平府城门,城里人扒着垛口往下看,认出是那位,回头跟刘孔昭说"是福王",刘孔昭摆手"别开"。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朱由崧在城外江边干站着,江风一吹,龙袍也没换,身边就剩几条船。这是五月十二。

十三日逃到了芜湖,清兵还没追上来。芜湖的水师总兵黄斌卿先溜了,朱由崧上了中军翁之琪的船,接着就往黄得功营里跑。此时的朱由崧不傻,知道只有黄得功是唯一的忠臣了。

黄得功刚在铜陵一带把左梦庚打回去。左良玉三月"清君侧",弘光朝廷居然把黄得功、刘良佐从江淮前线调上去挡左兵,等于把大门打开给多铎腾路。黄得功打得还行,左梦庚退了,他晋了靖国公,正移屯太平,在荻港、板子矶这一带。

听说皇帝来了,黄得功收兵回来,一见朱由崧那样,眼泪就下来了。憋了半天,说了一句,皇帝你咋不死守京城啊?守住了,臣等还可以尽力勤王,你听了哪个奸人的话,怎么把城都丢了,跑这里来?我们这是军营,要随时出去打仗,怎么可能保护得了陛下啊?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朱由崧也很惭愧,但是也崩了一句大实话,靖国公,除了您,朕没得可以依仗的忠臣啊!黄得功一听,也确实没办法了,只好跪下说,愿意效死力。

黄得功和刘良佐本来是老兄弟,都是"江北四镇"之一,早年一起在淮上打张献忠,刘良佐外号"花马刘",黄得功军中叫"黄闯子",俩人算是南明手里能打的那两号人。可这时候刘良佐已经在丹阳一带降了多铎。多铎进南京是五月十五,刘良佐、高杰的儿子高元照,加起来二十三万八千马步卒,一朝解甲。

多铎坐镇南京城北,第一件事就是问福王跑哪去了,知道奔芜湖,就派降将刘良佐带路,贝勒尼堪、护军统领图赖那一路从陆上追了过来。

黄得功之前打左梦庚的时候"身中三矢",右肘已经带伤,部队还没恢复,他自己跟朱由崧说,手下八个总兵,实数撑死几千到万把人。朱由崧仅仅在黄营内住了两天,刘良佐就带着数万清军精锐追到了。五月十四、十五那两天,荻港江面开始对峙。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荻港今天在安徽芜湖繁昌区那边,板子矶是荻港下游长江里一个矶头,突在水面上,古来是江防要地。南宋贾似道当年鲁港败了,也是这一片水域。

刘良佐在岸上喊话招降,黄得功隔着河骂,你这个大叛徒,为何投降?话音未落,然后箭就来了,一箭射在黄得功喉左偏位置。黄得功吃痛,自己拔出来,看了看,知道不行了,把刀一扔,拿那支箭又反过来刺自己喉咙,当场死了。

这箭谁放的?一说是刘良佐部下,一说是张天禄部放的。张天禄是史可法的部下,扬州城陷后投降了,这次为了表功,也在那积极进取。

黄得功的老婆翁氏听说老公死了,上吊自尽。翁之琪,就是那条中军船的主将,也投江了。

黄得功一死,几千人的营瞬时就散了。

田雄、马得功这几个原来黄得功部下的协将,开会商量了一下,得出一个可怕的结论,也是很现实的结论,主帅没了,清军压过来,皇帝在舟里,这是个投名状。看在黄得功的面上,也许田,马等人还可以为国尽忠一下,但是顶头上司骂战都没过瘾就一命呜呼,运气如此背,不投降似乎都对不住动摇的军心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五月二十二,田雄直接登上朱由崧那条船,把皇帝背起来就往清营走。马得功、丘钺、张杰、黄名、陈献策这几个总兵一块跟着投降。朱由崧肥胖,被田雄背上肩的时候,哀求田雄放了他。田雄却嬉笑道,“陛下怕不怕,臣这就送陛下过好日子”。

五月二十五,朱由崧被押回南京。这一天南京下雨,多铎让去掉锁链,改用红绳绑,给他换了装束,无幔小轿,缁素帕蒙头,蓝布衣,手里拿把油扇遮脸。陈妃、汪妃两头驴跟着,从聚宝门进城。两边老百姓夹道,不是迎接是唾骂,瓦片石头往轿上砸。

砸了也砸了,朱由崧并不感到羞耻,他已经彻底堕入无所谓状态。

钱谦益、王铎、赵之龙那几百号文武跪迎了朱由崧。五月十五冒雨跪在郊坛门外头接的豫亲王,前后十天,同一拨人跪两回,一回跪新君一回跪旧君,膝盖挺忙。多铎先在灵璧侯府摆宴,让朱由崧坐在那个"北来太子"王之明下首,宴完就拘在江宁县署。

朱由崧本人在南京拘着,据说旧臣里只有柳祚昌、何楷去看过他,他倒是"嘻笑自若",还问了一句"马士英奸臣何在尔"。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七月初,清廷收降了杭州,潞王朱常淓也投降了。清军将朱由崧、邹太后、"太子"王之明、潞王一并押解北上,九月到北京安置。

朱由崧刚到北京那阵,多尔衮本来没打算杀他,因为江南各县还在递降表,这颗脑袋还能当招降的招牌用几天。但是也没太把朱由崧正经当个高级俘虏看,比当年瓦剌也先给明英宗朱祁镇的待遇差老远了。起码,也先还是很尊敬朱祁镇的。

朱由崧没被关在刑部大牢,也没下诏狱,而是给安置在一座太医院空宅里,逢节日还以顺治皇帝名义赐宴,酒肉管够,纯当家畜圈养了。给你酒肉,给你房子,但不给你自由,也不给你个名分审你,就这么养着。你朱由崧不是弃南京跑了吗,不是连国都不殉吗,那行,给你酒肉你就乖乖蹲着等死吧!

一个跑路把江山跑没的人,关在小院里惦记的不是祖宗社稷,是喝酒。"酣饮极乐",主打一个天天喝,醉生梦死,麻醉自己。反正龙椅坐过一年了,淑女选过几十车了,蛤蟆也抓过炼过秋石了。这会儿关太医院里,酒管够,喝死拉倒。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顺治三年(1646)春天。四月,有人给多尔衮递话,说“在京居住的故明衡王、荆王欲起兵反清”,这其实是借口,几个光杆王爷要钱没钱,要人没人,起得空气兵啊?但,多尔衮等的就是这个借口。

因为这时候江南基本扫平了。多铎下南京、勒克德浑追到湖北、江西金声桓降了、嘉定江阴那几场屠完州县也递了册籍,鲁监国那边在钱塘江跟清军僵着但翻不了盘,隆武在福州鞭长不及马腹。福王这张招牌南边不买账了,隆武、鲁监国各自立了,谁还认你南京那个跑路天子?留着反而碍事,万一哪天有人打着"救圣安皇帝"的旗号闹,还得派兵盯着。

多尔衮大手一挥,五月,朱由崧跟秦王朱存极、晋王朱审烜、潞王朱常淓、荆王朱慈煃、德王朱由栎、衡王朱由棷,再加那个"北来太子"王之明,一拨十七个明宗室,押赴菜市口。罪名是"谋为不轨"。

朱由崧死的时候据说还醉着,是被清兵破门而入几乎是架着到刑场的,死时估计也不太清醒,醉着掉了脑袋,感受不到疼痛。朱由崧只活了四十岁,万历三十五年(1607)生,袭福王,崇祯十七年五月南京称帝,弘光元年五月跑路,顺治三年五月被杀,他在春光灿烂的五月里把人生大事都办完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朱由崧死讯南传到福建,隆武帝朱聿键第一个表态,承认他是“先帝”。但又没有把他捧太高,捧高了显得自己这个“继任”矮一头。所以隆武给的庙谥很规矩、很安全,庙号没给,只上了谥号,“圣安皇帝”。这个“圣安”是中性的,既不说他好也不说他坏,“圣”是标配,“安”带点“虽败犹安”的意思,不褒不贬,先把自己继任的正统性的坑占了再说。

鲁监国朱以海是朱元璋第十子朱檀的后代,在绍兴监国,跟隆武几乎是同时自立,两人还互相不认,隆武觉得鲁监国是“僭号”,鲁监国觉得隆武是“擅立”。在这种背景下,鲁监国给弘光上庙谥,本质上不是在评价弘光,是在跟隆武较劲,你隆武给“圣安”,我偏要给个不一样的,而且要比你狠。

鲁监国初上的谥号是“赧皇帝”。这个“赧”字是脸红羞愧的意思,历史上用过这个谥号的只有一位,东周的周赧王,是东周最后一个天子,被秦逼得债台高筑、郁郁而终。鲁监国拿这个字扣在弘光头上,意思很清楚,你就是个亡国之君,羞死的、愧死的,跟周赧王一个档次。后来鲁监国自己也觉得“赧”字太难听了,改了一个“质宗安皇帝”,“质”有“本质”“朴实”的意思,也有“人质”的暗影,毕竟弘光是被俘的。加上“宗”字算给了庙号,“安”沿用隆武的谥字,算是两边打了个折中。但这个“质宗”没被广泛接受,只在鲁监国系统内部用过一阵。

真正给朱由崧盖棺定论的,是永历帝朱由榔。他与朱由崧两人是堂兄弟,因此永历在肇庆即位后,追尊弘光为“安宗”,谥号全称是“奉天遵道宽和静穆修文布武温恭仁孝简皇帝”。“简”这个谥字,按《谥法》,“一德不懈曰简,平易不訾曰简”,说白了就是“这人没啥大毛病,但也谈不上多能干”,中庸的评价,既不抹黑也不拔高。不高不低、刚好够用的盖子,盖上就算交代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永历给弘光上庙谥的时间,是永历十一年(1657),距离弘光死已经过去了十一年。南明最后一个朝廷、在西南边陲的一座临时行宫里、隔了十一年才追认,弘光的骨头都埋了十几年了,这个谥号才姗姗来迟。

朱由崧当皇帝前有两个皇后,都早死了,都是追认的。第二个皇后黄氏后来被追封的是孝哲简皇后。她的父亲叫黄奇瑞,朱由崧南京称帝时追封他为“洛中伯”,其人早在1641年李自成攻破洛阳时与老福王一起遇难了。黄奇瑞倒是个名人,他们黄家首创的“黄氏粤钰青铜器”是现代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之一,其后人现仍在洛阳经营青铜器公司业务。

黄奇瑞的长子黄九鼎继承了他的爵位,但是史书记录不多。他的次子黄调鼎从未涉及仕途,在家乡听说弘光死于北京,想尽办法,求得了朱由崧的棺材,把他葬回河南洛阳孟津县东山头村黄妃的墓园,夫妻两死后居然又躺在了一块。

黄调鼎这趟北上领柩,还把朱由崧的生母邹太后也接出来奉养在洛阳家中,直到终老。邹太后当年是跟着潞王朱常淓在杭州被俘的。老黄家也是外戚贵族里尽心尽力没有跑路,善后到底的仁义之家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朱由崧生前没踏足过洛阳几次,他袭福王之后基本在淮安、南京,死后倒回了孟津,挨着黄妃,外头是黄河边的邙山那片陵区,东汉的、曹魏的、唐宋的皇陵都在邙山这条脉上,他这堆弘光帝的坟挤在最边上。今天孟津龙马负图寺还存着这块相关的墓志。

孟津人说那片坟"福王坟",指的是老福王朱常洵那座,旁边小小一座才是弘光,父子俩一个煮在洛阳,一个斩在菜市口,最后都回了孟津,爹挨着福王爵的规制,儿挨着黄妃的园寝,邙山那片坡上,这一家算是聚齐了。

occurrenc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