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头一个穷兵,竟被富家女一眼选中。往后东魏朝堂上那个像曹操一样挟天子、控北方的人,起点就在怀朔镇的城墙上。
那一年,高欢还不叫“高王”,小字贺六浑,生在北魏六镇之一的怀朔镇。
史书把他的祖上写得很体面,说他出自渤海高氏。可落到他自己身上,体面已经不剩多少了。
母亲早亡,父亲高树生性情散漫,高欢少年时多靠姐姐、姐夫尉景照看。到了该服役的年纪,别人有马,能在军中争个位置;他没有马,只能在城上执役。
这就是他的开局。
一个边镇兵户,站在城墙上,手里拿着守城的器械,脚下是黄土,身后是军镇。
若只按门第走,他这一生很难翻身。
可偏偏有人看见了他。
娄昭君,代郡平城人,家里富厚。她见高欢站在城上,惊叹一句:“此真吾夫也。”
这句话,把高欢从城墙上拉到了另一条路上。
娄家本不愿把女儿嫁给一个穷兵。娄昭君却派婢女通意,又多次拿出私财,让高欢有东西去下聘。
聘礼送进娄家门时,高欢手里握着的,不只是金帛。
还有第一匹马。
有马,才有资格当队主;当了队主,才有部曲;有了部曲,才有结交豪杰的本钱。
他靠脸进了娄家的门,却不是靠脸坐到后来的位置。
高欢自己心里清楚。
怀朔镇里,他学鲜卑语,穿鲜卑衣,和边镇军人一起长大。他身上既有汉姓高氏的名号,也有贺六浑这个鲜卑化的名字。
这层身份,后来救了他。
北魏末年,洛阳权贵沉在门第里,六镇军人却被压在边地。神龟二年,羽林、虎贲冲击张彝宅第,张彝受伤而死,朝廷只杀几名主犯。
高欢当时做函使,往来怀朔与洛阳,正撞见这场乱象。
他没有说话。
回到怀朔后,他开始散财结交。侯景、司马子如、孙腾、尉景这些人,慢慢聚到他身边。
乱子很快来了。
正光年间,六镇起义爆发,北魏北边像被撕开一道口子。高欢先投杜洛周,又投葛荣,再转投尔朱荣。
他换过门庭。
这在太平年月,是反复;在北魏末年,却是乱世求生。
尔朱荣最初看不上他。刘贵多次推荐,说高欢有本事,可高欢一路奔波,到尔朱荣面前时形容狼狈,不像传闻里的“人杰”。
机会落在一匹烈马上。
尔朱荣让他剪马鬃,试探他的手段。高欢把烈马驯住,又借马说人,讲出大意:治人如养马,急了会伤,缓了会懈。
尔朱荣这才把他留下。
高欢真正学到的,不是驯马,是驭人。
永安三年,尔朱荣被孝庄帝元子攸杀死。尔朱氏子弟四起报复,洛阳又陷入血里。
高欢被放在外面,离中枢不近,却正好避开尔朱氏内斗的漩涡。
机会又来了。
尔朱兆手里有大量六镇降户,杀不得,养不起,管不好。高欢看着这群人,知道自己的基业就在这里。
他先帮尔朱兆解围,又和他结为兄弟。酒席上,杯盏摆着,尔朱兆问该如何安置六镇人。
高欢把话递过去:不能乱杀,应选人统领。
贺拔允顺势推他。
高欢当场发怒,一拳打落贺拔允的牙,骂他不该越过尔朱兆乱说话。
这一拳打给众人看。
尔朱兆很受用,把六镇降户交给高欢。高欢一转身,就把人马带到汾河东岸,又以就食为名移向河北。
尔朱兆还以为义兄弟可信。
慕容绍宗劝他:“亲兄弟尚且反目,何况义兄弟。”尔朱兆没有听。
高欢走了。
十几万六镇人跟着他走。
到了信都,高乾、封隆之等河北豪强迎他。高欢一边拉拢地方士族,一边稳住六镇旧部。
他手里的牌,终于齐了。
中兴元年六月,高欢在信都起兵,和尔朱氏公开决裂。
这一仗看着悬。
尔朱氏各路兵马合起来,声势远在高欢之上。可尔朱荣一死,尔朱兆、尔朱世隆、尔朱仲远、尔朱天光各有盘算,谁都不肯把后背放心交给族人。
高欢等的就是这个缝。
广阿之战,他用离间计撕开尔朱氏阵脚;韩陵之战,高敖曹千骑横击,斛斯椿、贺拔胜倒戈,尔朱氏大势崩塌。
尔朱兆逃回秀容,后来自缢。
高欢进了洛阳。
这时候的他,已经不再是城头那个穷兵。节闵帝元恭被废,后废帝元朗也被废,平阳王元修被迎出来做皇帝,是为孝武帝。
皇帝坐在洛阳,高欢回到晋阳。
权柄在他手里。
后来孝武帝不甘受制,西奔关中投宇文泰。高欢另立元善见,迁都邺城,史称东魏。
这一步,和曹操当年挟汉献帝很像。
所以后人说他像东魏的“小曹操”,并不只因为他会夺权,更因为他懂得:皇帝可以立在台前,兵马、财政、士人、边镇旧部,才是台下真正撑梁的东西。
娄昭君那一眼,给了他第一匹马。
六镇乱局,给了他第一支军队。
尔朱氏的崩塌,给了他第一座权力中枢。
武定五年正月,高欢病重。那年日食,他说:“日蚀其为我耶,死亦何恨。”
他没有等到北齐开国。
三年后,高洋代东魏称帝,国号齐。高欢被追尊为神武帝,庙号高祖。
怀朔镇的风早已吹远了。城墙上那个没有马的年轻兵户,最后躺进了北齐皇帝的祖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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