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二十年四月,也就是朝鲜宣祖李昖二十五年,公历1592年的暮春,汉城的日子开始不对劲了。
对马岛异动的消息传来,釜山佥使郑拨在绝影岛打猎,早上还以为是"进贡的倭人"来了,结果等来的是丰臣秀吉蓄谋已久准备好的十五万武装到牙齿的倭军,一场大规模的入侵大陆的战争开始了。朝鲜半岛,是倭寇眼中的前哨战。
小早川隆景和宗义智做先锋,小西行长,加藤清正作主力,倭军分作九队,四月十三登陆,釜山当天沦陷,郑拨战死。十四日东莱府陷,十五日金海、密阳跟着丢。最能打的白马将军,忠州的申砬带一万精骑南下抵御,四月二十八在弹琴台被小西行长加藤清正两面夹击,全军覆没,申砬跳崖自尽。
十九天打过来,倭军日均推进四十里,已经快要抵达汉城近郊。
李昖这个时候心里已经有主意了。他想跑。申砬败亡前,他就偷偷让内库去买绳底远行鞋、把御马寺的马备好,整套跑路装备先张罗上了。但是不明说,也不说跑,也不说不跑,只是暗暗吩咐身边人周密准备。然后,他还和王后商量了个馊主意,先主动下旨,称要抵抗到底,绝不迁都。等着群臣主动上奏,请自己逃跑。
杞城府院君俞泓听说后,跑到宫里质问,大王这么玩不对吧?这套装备不是宫里该准备的,银子也不是用来御敌,是用来逃跑的吧?
李氏朝鲜深受儒家文化熏陶,深以为国王逃跑是莫大的耻辱。天子守社稷,怎么能逃跑呢?逃跑了,国家不就完了吗?所以,跟着俞泓屁股后面一波波进宫问候李昖的大臣络绎不绝,大王,您不能跑哇,大王,您跑了臣民怎么办啊?大王,要御敌于国都之外啊!总之,就是不让李昖跑。
李昖很绝望,他本来是想演个戏,摆出一副君王死社稷的悲情场面,等着大臣们一番劝谏,说什么国家不可一日无君,这样他就好明目张胆地逃跑了,回头史书上写一笔,完全可以把锅甩到大臣们头上,朕不打算跑,你们劝我,我不得不跑。
结果,朝鲜的大臣反着来,李昖怒了。他原想着"朕说不走,你们劝我走",结果你们一个个都劝我"别走",那这锅还怎么甩?李昖想演大戏没演成,台下没捧场。他熬,幻想着有大臣能递上个折子,劝说自己逃跑,结果从二十八日熬到二十九,再熬到三十日凌晨。硬生生熬到倭军都能看到汉城城墙了,终于没熬住,自己不要脸面了,主动下旨:跑路。
三十日的早上,下着大雨,李昖率王世子及文武从臣百余人,冒雨自承恩门出,逃跑了。出城的时候汉城百姓已经知道国王要跑,街面上乱的乱逃的逃,看见御驾出来,有人拦路哭谏,有人直接扔石头。汉城立即陷入混乱,乱民焚烧监狱、洗劫国王内帑、连景福宫也遭火烧。这石头是实打实扔到李昖脸上的,虽说未必真砸中,但"弃国"两个字从这一刻起就焊他身上了。
然后,李昖就一路跑到了鸭绿江边,一路上被大臣骂了个透心凉。这口逃跑的大锅就扎扎实实自己背上了,甚至他还喊出,“宁死于天子之国,不可死于贼手”,非要跑到大明辽东境内避难。朝鲜大臣哭求,不能再跑了,再跑朝鲜非我所有啊!
于是,李昖停下了,开始向万历皇帝告急。
后面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万历的天兵两次跨过鸭绿江,帮李昖撵跑了倭寇,复了国。李昖的王权在儒家叙事里的那点"死社稷"人设搞崩了,朝鲜士林对他的观感从"天朝藩王"直接掉到"弃国庸主"。后来,朝鲜人自己写史书,写到李昖这,不知该如何下笔。
他们只能先写“上固守社稷之本心”",又要写“群臣劝西狩”,还要写“去邳之议已决”,先说我家大王是要殉国的,但是大臣们劝大王逃跑,不过逃跑的决议是提前定下的。晕倒,三种叙事叠在一起,史官自己都圆不太回来。
五十二年后,距离汉城一千多公里的北京,年轻的崇祯皇帝也面临了一样的抉择。不过,他选择了要脸。
1644年的正月,李自成的大军还在陕西往山西开进的路上,崇祯就想到了逃跑。什么天子死社稷都是扯淡的,哪个皇帝不想活命啊?没啥大病,谁想玩命?
左中允李明睿被召对,进得殿来先请屏退左右,凑到御案边上跟崇祯说,陛下要不咱还是逃跑吧?崇祯做贼心虚,四顾无人,说,朕早有此意,但是底下大臣没人递折子劝我逃跑啊!所以迟滞今日都动弹不得。你的意思我懂,和我想的一样,但是其他大臣不从我意,没办法啊。逃跑的事先保密吧,别往外说。
在已经有人主动劝自己逃跑的当下,崇祯仍然借口其他大臣没递折子,形成不了逃跑的舆论场,自己不敢轻易言逃跑。如果此时,再有一两个大臣主动再和崇祯说两句,也许,崇祯就选择了李昖一样的道路,管他什么脸面,主动下旨跑路拉倒。
没想到,李明睿的言论被泄露出去,兵科给事中光时亨第一个跳出来,大骂"不斩李明睿,不足以安人心",然后"声泪俱下,慷慨激昂"地骂了一通"唆使皇上弃城而逃、动摇军心"。这一下就又把胆小的崇祯给架起来了,崇祯面红耳赤,脸色都变了,再也不敢提逃跑之事。底下的大臣们,自然也不会有人去冒着杀头危险去提。
南迁这事,经光时亨这么一闹,朝堂上再没人敢接。崇祯完全是困守北京城,坐等李自成的到来,毫无应对之策。
崇祯自己在位十七年,没少拿"死社稷""误国"这套话术砍人。袁崇焕凌迟是"通虏误国",杨嗣昌被骂"夺情"是"不忠",连阁臣他都能当面喷"文臣个个可杀"。他自己把"忠君死国"这块道德标尺拉到顶,到甲申年三月李自成兵临城下,光时亨那句"不斩李明睿不足以安人心"本质上是把崇祯十七年攒下的那套话术原样甩回他脸上,你不是天天教我们要死社稷吗?来,你先!
可笑的是,光时亨后来带头投降了李自成,后来发现李自成无法成事,又南下跑去投靠弘光,以为能再混一碗饭吃。结果弘光要为他堂兄报仇,给他扣了一个阻挠崇祯南迁的罪名,砍了。
崇祯自己在煤山上"国君死社稷"的牌坊立住了,清朝修史还给贴了"烈皇帝"的谥,南明弘光那边也给"思宗""毅宗"。看着是“美名千古了”。但是,崇祯的"烈"字有一半是清人给贴的金。人家要树立"明臣误国、大清吊民伐罪"的叙事,崇祯死得越壮烈,清军入关的理由越正。
这又从何说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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