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在露营地篝火旁,头顶是夏夜的星空,手机信号时断时续,一只圣翠鸟正被困在公共洗手间里乱撞。凯里·格拉斯顿伯里(Keri Glastonbury)在澳大利亚新南威尔士州的沃伦本格尔斯国家公园(Warrumbungles),用一首名为《无尽朱鹭》的诗,把自己和国家的迁徙、家庭与衰老揉进了一堆意象里。
这首诗是为“澳大利亚诗歌月”而写,每周都有一位诗人带着读者走进自己近期的一首作品。格拉斯顿伯里选择了一次复活节露营经历:她和父亲以及各自的伴侣驱车穿过科纳巴拉布兰(Coonabarabran),一个感觉像是被时间冻结的内陆小镇,装饰艺术风格的联邦银行还在照常营业,他们停在独立炸鸡店解决晚餐。通往国家公园的公路两旁,塞满了动物造型的趣味信箱——牛、考拉、袋鼠——这氛围把她拖回童年和青春期的“模拟世界”,一切似乎不会改变,自带永恒感。虽然露营地很原始,但他们支起了一顶很时髦的日本Snow Peak帐篷,生了篝火,她还把照片发到了Instagram上。
诗里最醒目的符号是朱鹭。“朱鹭是原生物种,后来迁徙到城市,我用它们作为象征来追溯我自己的迁移,”格拉斯顿伯里写道。于是,“无穷尽的朱鹭”成了整首诗的标题和基调,牵引出无数关于身份与归属的矛盾感受。她写自己的衰老:“明显老了(大头照里灰白短发/一副诗人才有的表情,鹰钩鼻)”,却又“从没觉得自己够年纪去抽Winnie Blue香烟”——那种银色拉绳手袋里装着的廉价烟,总是在曲棍球比赛后属于某个“懒散家伙”的手边。她还提到婴儿潮一代早该把养老问题解决了的时代,却发现自己最终并没有搬回那个地方,而是去了东郊的装饰艺术建筑里,“在曾经的废墟上踩着冻裂的水坑”。那里在大萧条时期曾是棚户区,再往前追溯,需要打开澳大利亚的数字档案库Trove,在恐惧中才能搞懂“不幸的情侣不该在哪条河对岸约会”。
全诗的意象像失控的幻灯片:儿时划独木舟用船桨捞起麻袋里的死小猫,把小龙虾丢进沸水锅,见过鸭嘴兽却因为心盲症而无法在脑海中复现它的样子,也拼凑不出巨型墨累鳕鱼“大穆雷”在混凝土水箱里的模样。手掌里的手机屏幕成了“掌中的天坑”,折射出自己的肠道菌群。撕开一包盐醋薯片的塑料袋,一袋像是钙化可卡因的雪莉糖粉——“太空岩石”糖在舌头上爆炸了几十年,看TikTok上阿耳忒弥斯二号登月火箭的视频,又想起小时候在库纳小镇用望远镜看月亮。深夜从厕所走回帐篷,拖着一双人字拖以防感染足癣,还担忧一颗流血的痣可能要了命。她把这些私人碎片与童年智慧糅在一起,用“停止喝酒”和社交媒体上的黑暗学院梗拼接出一幅关于澳大利亚的拼贴画。
诗的结尾是反问:“你知道吗,朱鹭/曾经是农民的朋友?”格拉斯顿伯里解释,这种鸟本在乡村觅食,跟随人类扩张涌入城市,成为边缘化的“垃圾鸟”,恰恰像许多现代澳大利亚人的生活轨迹。她把野外露营、代际关系、数字时代的自我展示塞进一首诗里,没有刻意煽情,只是散漫地列出了那些未完成的逃离与回归。在这片原住民Gamilaraay人的土地上,一顶高级帐篷和时有时无的手机信号之间,她照见了自己和父亲的衰老,也照见了一个不断重塑含义的国家。那些动物主题信箱、老银行、炸鸡店,连同朱鹭的无穷队列,一起凝固成一句:“我们曾以为时间停住了,其实只是我们在迁徙的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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