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治五年。二月。

大清肃亲王豪格,风尘仆仆地从四川回来了。身上还带着凤凰山的硝烟味儿。

一年前,他亲手一箭射穿了张献忠的胸膛,大西政权灰飞烟灭。

川陕平定。这是天大的功劳。

豪格骑着马进北京城的时候,心里应该是热的。

他是皇太极的长子。正蓝旗旗主。

两黄旗的老臣,鳌拜、索尼,都曾跪在他面前发誓效忠。

四年前皇位本该是他的——如果不是多尔衮横插一刀,把六岁的福临抱上了龙椅。

拥立之功。摄政之权。大清七年来的天,是多尔衮一个人说了算。

豪格回到肃王府屁股还没坐热。旨意到了。

不是封赏。是问罪。

多尔衮给他扣了两条罪:隐瞒部下冒功、擅用降将。

什么叫隐瞒冒功?什么叫擅用降将?战场上用人、论功,没经过你多尔衮点头就是罪。

豪格被扒了朝服。摘了顶戴花翎。押进了大牢。

罪名还没审完。抄家令就下来了。

正蓝旗的兵权一夜之间被多尔衮收走。

豪格的心腹俄莫克图、杨善、伊成格——审都不审,斩立决。

牢房。阴暗。潮湿。豪格坐在草席上。身上只剩一件单衣。

三月的北京还冷,牢房四面透风。他从白天坐到黑夜,从黑夜坐到天亮。

有时候外面下雪,雪花从气窗飘进来。落在他的膝盖上。他看着雪花化成水,渗进布料里。

没人敢看他。没人敢给他递吃的。

满朝文武心里都清楚:这不是审案子,是要命。

两个月后。豪格死了。死在牢里。

怎么死的?《清史稿》上只写了两个字:“卒狱”。没了。

没有伤口。没有血迹。没有任何说法。

死的时候身边一个人没有。

有人说是饿死的。有人说是勒死的。有人说牢饭里下了东西。

不知道。只知道人没了。

三十九岁。正是壮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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豪格咽气之前,咬破食指,在牢房墙壁上刻了四个字。

“多病无福”。

血顺着“福”字的最后一笔往下淌。滴在墙根的稻草上。

这四个字不是诅咒。是预言。豪格比谁都清楚多尔衮的身子骨。

多尔衮从小体弱多病,入关以后更是三天两头卧病在床。

奏折堆在案头批不动。

太医院的人进进出出。三十多岁的人,药罐子比六十岁的还多。

豪格看准了这一点——你这身子骨,活不长的。

豪格的尸骨还没凉透。多尔衮就干了另一件事。

他把豪格的正妻博尔济吉特氏召进了自己的王府。

不是安抚。不是安置。是纳为自己的第五福晋。对。叔叔娶了侄媳妇。

豪格的其他侧室,分给了阿济格和济尔哈朗。

正蓝旗的旗籍,多尔衮自己吞了。

从一个活人手里夺走兵权、夺走爵位、夺走性命。

从一个死人手里夺走妻子和旗分。做得干干净净。

顺治帝当时十一岁。他知道这一切。但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只是那个龙椅上坐着的孩子。

多尔衮上朝的时候,连跪都不用跪——他是皇父摄政王。小皇帝得叫他一声“皇父”。

有人跟顺治说豪格的事。

小皇帝不吃饭了。绝食。御膳房的饭菜热了又凉、凉了又热。

顺治坐在殿里,看着满桌子菜,筷子不动。太

监跪了一地。

皇后在旁边哭。他不吃不喝。

绝食一天。两天。第三天,多尔衮来了。

站了一会儿。说了句:“豪格不死。不动刑。”

顺治端起了碗。

但他只保住了豪格的命——准确说,是多尔衮嘴上答应不杀。

实际上豪格那时候已经,死在牢里了。

顺治不知道。多尔衮也没告诉他。

两年。顺治七年。腊月。

多尔衮去古北口外打猎。喀喇城。塞外的风灌得人骨头缝里都疼。

多尔衮骑在马上,追逐猎物。

连射三箭,箭箭脱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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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喘得厉害。贴身侍卫说,那一刻他的脸色白得像纸。

马跑着跑着,多尔衮晃了两下。栽下去了。

膝盖重重磕在冰冻的地面上。骨头裂了。

侍卫们冲上去把他抬起来的时候,才发现他全身在发抖。

不是冷的。是病的。

伤口很快开始溃烂。高烧不退。

太医用尽了办法,汤药灌下去,全吐出来。

伤口从膝盖蔓延到大腿。黑色的。

从坠马到咽气。前后没撑过一个月。喀喇城的行宫里,棺材板钉上的时候,多尔衮三十九岁。

和豪格死的时候一模一样。

消息送到京城。顺治没有哭。他坐在养心殿里,十九岁的脸上看不出表情。过了很久,说了一句话。

“知道了。”

只有两个字。等了七年的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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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精彩的还在后面。多尔衮灵柩回京的时候,顺治亲率诸王大臣迎灵。

跪拜。哭祭。追尊“义皇帝”,庙号成宗。

天下人都以为这事儿就这么结了。

结果不到两个月。顺治翻了脸。

十四大罪。昭告天下。夺去一切封号。

废多尔衮及母阿巴亥的追封,牌位扔出太庙。抄家。掘坟。鞭尸。

对。鞭尸。把多尔衮的棺材从东直门外挖出来,打开棺盖,把他的尸体拖出来。

鞭子抽在死人身上。一鞭。一鞭。抽够了,焚骨扬灰。

豪格呢。顺治亲政第一年。

翻案。恢复肃亲王爵位。追谥“肃武”。

建墓立碑。

他的儿子富绶,继承了爵位。

正蓝旗,还给了豪格一脉。

多病无福。四个字。两年。一步都没有走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