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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8年,一个名叫骆新鋆(yún)的男人随金陵兵工厂离开南京迁往台湾时,只带走了15岁的大儿子。与家中老人、妻子和其他孩子作别后,他这一去,就是40年。

这期间,骆的妻子与三个年幼的儿女,一直守在南京中华门外一个叫“宝塔山60号”的地址。40年里,“宝塔山60号”同样是骆新鋆心里指向家乡的灯塔。直到1988年,骆新鋆从台湾回到“宝塔山60号”,一家人得以团聚。多年来,这个地址只是在历史中飘零的“寻常百姓家”。

2007年,为保护遗址,这里连同整个居住区被拆除。8年后,大报恩寺遗址博物馆建成开馆,曾经的普通人家成了一处历史记忆的凝结地,遥望着600多年前的盛景。

而600多年前,骆新鋆挂念的“宝塔山60号”,不只是一个地名,而是真实存在的一座冠绝中外的宝塔——大报恩寺琉璃宝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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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报恩寺遗址博物馆实景

1412年,明成祖为报父母恩敕建大报恩寺琉璃塔,历时17年竣工。但在1856年,琉璃塔因太平天国“天京事变”毁于战火。

此后,曾经辉煌的琉璃塔逐渐隐入尘烟,这个在国外有中世纪“世界七大奇迹”之称的中国著名建筑,反而很少为国内公众所知。

但在海外,被称作“瓷塔”的这座琉璃塔,长期以来是与长城齐名的中国建筑。

安徒生曾在1839年发表的童话《天国花园》中描绘它,“我刚从中国回来。我绕着瓷塔跳了一阵舞,弄得所有的钟都响了起来。”

甚至在1991年,不丹发行迪士尼联名邮票“世界奇迹”,其中代表中国地标的建筑,一个是万里长城,另一个就是南京大报恩寺琉璃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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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丹发行的迪士尼联名邮票“世界奇迹”,大报恩寺琉璃塔画面

直到2010年,随着大报恩寺遗址的考古发掘,这座享誉中外的琉璃宝塔从历史记忆中苏醒,再次成为南京的“地标”。

几百年的光阴流转中,我们不禁好奇,一座早已在战火中坍塌为砾石的宝塔,究竟如何在一个城市的记忆深处乃至全球文明的视野里,完成它的重构与永续?

天下第一塔

天下第一塔

大报恩寺所在的这片土地,古称长干里。

此地佛寺的出现,最早可以追溯至三国东吴时代,此后历经六朝的长干寺、北宋的天禧寺,直至明成祖朱棣时期,一座震撼世界的琉璃宝塔在此开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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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大报恩寺遗址博物馆的全真互联元宇宙复原场景(数字孪生画面)

大报恩寺遗址博物馆馆长王文溪介绍,明成祖朱棣堪称大报恩寺的“总设计师”。

靖难之役后,朱棣在南京称帝,面临着极为严峻的身份合法性考量。根据《皇明祖训》“须立嫡母所生者”,朱棣急需向天下证明自己的嫡子身份与忠孝之心。

于是,建寺立塔,成了他的选择之一。建塔的诏令与碑文中写道:“上荐父皇母后,下为天下苍生。”

这场浩大的国家工程历时17年,跨越永乐、洪熙、宣德三朝,动用了整整10万军民官匠,以“开国之物力,开国之精神”铸就。

据史料记载,郑和在第七次下西洋前夕,曾以南京守备的身份亲自督造大报恩寺塔的最后竣工,不仅调动军力、拨付军费,甚至将在南洋采购的特殊矿物材料“风磨铜”用于铸造塔顶宝珠。

最终建成的琉璃塔高约78米,九层八面,通体以精美的五彩琉璃砖瓦榫卯拼合而成。塔身内设长明灯一百余盏,昼夜不灭,被誉为“天下第一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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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华帝国:古老的风光、建筑和习俗》(托马斯 · 阿罗姆)书中有关琉璃塔的图画记录

在当时,大报恩寺琉璃塔不仅是皇家祭祀与都城仪轨的中心,其宏大的体量与夜间不熄的光芒,甚至为航道上的往来舟楫充当了灯塔,是名副其实的城市地标。

彼时,当外国使节沿江抵达南京,尚未进入聚宝门(南门)时,远远望见的第一处胜景,便是这座流光溢彩的琉璃巨塔。

某种程度上,对于明代的外邦来客而言,这座塔就是“中国到了”的视觉符号。

不过,琉璃塔真正开启它在全球文明史上的传奇旅程,源于其矗立200余年后,一位外国旅行家的到访。

1643年,葡萄牙传教士曾德昭在其著作《大中国志》(意大利文版)中首次向西方详细介绍了这座东方宝塔。13年后,荷兰东印度公司使团的素描师、旅行家约翰·尼霍夫随团访华,画下了大报恩寺及琉璃塔插画,并刊登在后来出版的《荷兰东印度公司使节团访华纪实》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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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报恩寺遗址博物馆《去看塔》展览展出的《大中国志》(意大利文版)

尼霍夫的画作在欧洲引发了轰动。

欧洲人不太理解琉璃与白瓷的区别,将它们皆看作瓷器,因而将该塔称为“南京瓷塔”。

在当时的西方,瓷器是极为昂贵的东方奢侈品,一座由“瓷器”建造的巨型宝塔,满足了欧洲社会对遥远东方富庶、神秘与高尚文明的一切想象。

这种东方热潮迅速风靡欧洲王室与民间。

在伦敦,乔治三世的皇家建筑师威廉·钱伯斯模仿借鉴琉璃宝塔设计了著名的邱园宝塔;在荷兰,代尔夫特的陶工将其形象融入郁金香花瓶的设计;在德国,绣有琉璃塔的中国风挂毯,被带入王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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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报恩寺遗址博物馆《去看塔》展览展出的代尔夫特郁金香花瓶

此外,不少由景德镇烧造的宝塔瓷器模型,经由广州十三行出口欧洲,至今仍被多国收藏。

然而,命运的转折惨烈而决绝。

1856年,太平天国爆发“天京事变”,大报恩寺琉璃塔在炮火中化为灰烬。当时,北王韦昌辉担心即将率兵回京的翼王石达开占领城外的琉璃塔,从而居高临下架炮轰击城内,故派人炸毁了琉璃塔。

从此,一座耸立了四百年的世界奇迹,瞬间崩塌。

但“肉身”的消失,没有阻断宝塔的文化影响,反而在历史的演进中,一种奇特的“文化错位”现象开始出现。

武汉大学教授、中国古迹遗址保护协会副理事长姜波告诉南风窗,琉璃塔在战火中灰飞烟灭后,由于近代中国陷入漫长的战乱、贫困与社会变革,国人对于这座塔的记忆在长达百年的时间里逐渐断层、淡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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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报恩寺遗址博物馆实景

然而在西方,由于安徒生童话的描绘、王室藏品的流传以及各类地理读物的收录,这座“瓷塔”却作为一种被美化的东方文化符号,在异域的想象中被保存并传承了下来。

当国内对这座塔的考古发掘尚未开启时,它依然在西方的文化视野里散发着余温。

当建筑已经消失,遗址还有什么意义

当建筑已经消失,遗址还有什么意义

历史的尘封在2010年被打破。

随着南京大报恩寺遗址考古工作的深入,塔下的地宫被成功发掘,包括佛顶骨舍利在内的大批文物重见天日。这一发现颇为轰动,使得大报恩寺遗址入选“2010年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并在3年后被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遗址发掘了,但接下来面临的却是略为棘手的问题:如何在已成废墟的遗址之上,对待这座曾经的奇迹?

姜波告诉南风窗,在国际遗产保护界,遗产地的重建向来存在激烈的理念碰撞,但主要分为三类:原址保护、原址重建与异地重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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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报恩寺遗址博物馆实景

根据文物保护法的要求,文物保护遵循“最小干预”和“原真性”原则,严禁在原址上进行未经科学依据的主观重建。

“由于地宫位于遗址正中间且为不可移动文物,无法承受传统复建(如原样复建琉璃塔)的沉重建筑负荷,因此无法在原址上重建琉璃塔。”馆长王文溪坦言。最终,设计团队与文保专家达成了一种创新性的折中方案:放弃复原古塔的原貌,而是采用超白玻璃与轻质钢结构,在原址上方搭建一座与原塔相近的“保护罩建筑”。

姜波称,新建的“玻璃保护罩”在形态上呼应了原塔九层八面的轮廓,既起到了遮风挡雨保护地宫的作用,又明确告诉世人:这是一座现代设计的建筑,而非伪造的历史古迹。

然而,这种先锋式的尝试超出了部分公众对古遗迹“复建”的理解。

“保护罩”建成后,网络上出现了一些不同的声音。不少市民和游客在参观后直言不讳,说白天看去,“像一个未完工的脚手架”,有人认为缺乏传统古建筑的韵味与美感,只有夜晚亮灯时,才有流光溢彩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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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报恩寺点灯仪式

除了建筑外观的争议,博物馆还面临着更为现实的运营挑战:“没有太多能够让观众直接理解遗址的东西”。

除了曾经的古塔早已不见外,与一些藏品浩瀚的综合性博物馆不同,大报恩寺本质上是一座遗址类博物馆,除了地宫出土的少部分核心文物外,展厅内绝大部分区域呈现的是大片的土坑、砖石基址与柱础残片。

游客买了门票进来后,如果没有太多东西可看,难免会觉得失望或不值。

对于考古学家而言,遗址里的每一锹土都是历史,但对于普通观众来说,买票进来看到的只是一堆看不懂的黄土。姜波指出,这是全球遗址类博物馆普遍面临的技术难题,即遗产的阐释与公众认知之间存在鸿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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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报恩寺琉璃塔模型局部细节图

面对运营压力与公众的批评,一些博物馆选择走捷径:通过大量引入喧闹的声光电娱乐设施,甚至将展厅打造成与博物馆本身风格不搭的“网红打卡点”来迎合流量。

“博物馆和遗产地是人类历史、科学与艺术的殿堂,应当保持一种神圣感,引导公众以朝圣和谦卑的心态去理解历史,而不是将其庸俗化为游乐场或菜市场。”姜波告诉南风窗。

于是,在既不能违背文物保护原则去伪造一座古塔,又不能任由遗址流于平淡或沦为低俗娱乐的现实下,大报恩寺遗址博物馆也曾有过疑问:当建筑已经消失,遗址究竟还有什么意义?

从“消失”到“永续”

从“消失”到“永续”

“消失,是理解我们这个博物馆的门道。”馆长王文溪在今年5月的一档访谈节目中曾如此说道。

面对展陈的难题,馆方没有回避“消失”,反而是从“消失”上破题。

在博物馆“去看塔:从城市地标到世界记忆”特展的前言墙上,策展团队用巨大的字号印下一句话:“当建筑不再存在,遗址还有什么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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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看塔》展览前言展区

每一个走入展厅的观众,都带着这个疑问开始,也在观展结束后得出自己的答案。

因此,展览的起点并非大报恩寺最辉煌时的图画,而是一张黑白老照片。那是1871年英国摄影师约翰·汤姆逊在大报恩寺被毁后,在废墟上拍下的。

照片中,巨大的塔顶承露盘遗弃在残垣断壁间,旁边站着一位僧人,承露盘上刻了不少人名,类似于“某某到此一游”。

这种苍凉而真实的现场感,瞬间将观众的情绪拉回到了历史的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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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报恩寺遗址博物馆《去看塔》展览展出的塔顶承露盘照片

除了从阐释上破题,馆方也开始系统性地研究和搜集琉璃塔在海外影响力和知名度的实证。

一个戏剧性的案例是,2024年8月,馆方在社交媒体平台上留意到,有网友发帖称,在新加坡亚洲文明博物馆看到了一批极精美的中国木质宝塔模型,其中竟有一座大报恩寺琉璃塔。获得这条线索后,大报恩寺团队多方探寻,终于揭开了一段沉睡百年的尘封往事。

1913年左右,上海土山湾孤儿院的德国老师葛承亮带领一批中国孤儿,耗时数年,复刻了84座中国古宝塔木质模型。这其中包括了当时唯一一座已经不存在的塔——大报恩寺琉璃塔。

随后,这批模型远渡重洋参加了1915年旧金山巴拿马太平洋万国博览会并荣获头等大奖,后被美国芝加哥菲尔德自然史博物馆整体收藏。

通过数十封跨国邮件的反复沟通,2025年,大报恩寺团队用守护文明的诚意打动了菲尔德博物馆,最终将这座离开国土整整110年的宝塔模型借展回到了它所描绘的地方——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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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报恩寺琉璃塔模型跨越110年“回家”的故事的展陈

而在展厅的另一角,“博物馆是我家”展区则将镜头对准了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普通人。除了“宝塔山60号”的家书,这里还陈列着居民搬迁时留下的门牌号、旧家具与生活老照片。

历史在这里不再仅是帝王将相的宏大叙事,更融入了寻常百姓对家园的眷恋。

此外,为了改善公众对“玻璃塔”的刻板印象,大报恩寺遗址博物馆团队在2024年做了一项大胆尝试——将开放时间延迟到晚上8点后,并打造了夜间大报恩塔点灯仪式,特定的日子亮特定的灯。

点灯前,有讲述大报恩寺历史和点灯仪式的微情景剧;倒计时阶段,塔基上依次投影出康熙皇帝当年为大报恩寺题写的九对楹联。随后,在全场观众共同喊出的祈愿声中,绚烂的光芒瞬间照亮塔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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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在观看大报恩塔点灯仪式的微情景剧

这种将历史文本与现代光影结合的参与式体验,迅速让点灯仪式成为南京的“现象级”文化景观。慢慢地,网络上的舆论风向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理解这座玻璃保护塔背后的保护理念与情感寄托。

针对遗产的活化与未来传播,大报恩寺遗址博物馆并未止步于此。自2024年起,在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支持下,博物馆正式发起了“永不消失的遗产”全球创客大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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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不消失的遗产”全球创客大赛实拍

这场大赛将遗址遇到的真实难题,如塔灯夜间互动、数字展陈创新、遗产叙事等,作为赛题直接面向全球青年开放。

胡磊告诉南风窗,创客大赛到今年已经举办三届,吸引了来自全球22个国家和地区的1500余名青年创客参与。第一届获胜团队的部分作品,已经投入到博物馆的展陈,第二届的作品正在落地中。2026年第三届赛事,则以“光”为核心主题,升级大报恩塔夜间点灯仪式。

7月22日晚,第三届创客大赛决赛在大报恩寺遗址落下帷幕。来自中国、巴基斯坦、越南的跨国青年团队“溯真队”凭作品《千灯回响》折桂。

在姜波看来,举办创客大赛使得大报恩寺遗址“重新开始深入人心、重新开始成为南京的文化符号和重新开始吸引全球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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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第三届“永不消失的遗产”全球创客大赛决赛现场

而且,大赛一个特别的点在于,“遗产的未来在于面向青年,从而让他们投身于遗产的保护、感知到遗产的力量,而这个赛事就是面向全球的青年去开展的”。姜波说。

“遗址传承记忆,历史如此流动。”王文溪在那次对谈的最后说道,“今天的我们就是未来的遗址,我们要为未来创造更好的现在。”

文中配图为受访者供图

作者 |何国胜

编辑 | 向现

值班主编 | 吴擎

排版 | 阿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