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A亚洲部策展人李晓欣博士
图片来源:受访者及V&A博物馆
我希望这一系列收藏不仅仅是“中国当代工作室手工艺名人录”,而是能够从历史的视角出发,真实反映这一领域在不同时间节点的整体发展状况,成为在艺术史和 V&A 中国艺术收藏史上都具有深远意义的一部分。
在公共机构中讨论“长期主义收藏”往往是一种关于时间、责任与制度的判断: 今天的收藏选择,是否经得起未来的回望?作为伦敦维多利亚与阿尔伯特博物馆(V&A)中国馆的策展人,李晓欣博士长期关注中国工艺的研究与国际展示。
本刊特邀李晓欣展开一次深入对谈,探讨她在公共机构策展实践中对“长期主义收藏”的理解。
▲V&A中国馆
“多维——中国当代工作室工艺”展览现场
李晓欣博士现为V&A亚洲部策展人,主要负责中国馆馆藏的研究、管理与展览策划。她的学术兴趣涵盖中国陶瓷、当代艺术与设计、物质文化及收藏史,长期关注中国工艺在当代社会语境中的演变,以及其在国际交流中的呈现方式。
2009年,李晓欣毕业于广州美术学院美术史系,随后赴英国深造,先后获得莱斯特大学(University of Leicester)博物馆与美术馆学硕士学位,以及伦敦大学亚非学院(SOAS)艺术史与考古学博士学位。
▲布展中的李晓欣博士
在加入V&A之前,她曾在中英两国的学术和文化机构参与多项与中国艺术相关的研究与展览项目。自2016年加入V&A亚洲部以来,李晓欣负责中国馆藏的管理、研究及国际展览策划,并积极参与跨学科协作及公共教育活动。
作为策展人,李晓欣策划并参与了多项与中国艺术及工艺相关的展览和学术交流项目。
▲V&A中国馆
“多维——中国当代工作室工艺”展览现场
2021年,她开始主导策划“多维——中 国 当 代 工 作 室 工 艺”(Dimensions: Contemporary Chinese Studio Crafts)展览,该展览于2025年年末在V&A博物馆中国艺术展区正式展出,展览持续至2027年9月26日。
这是中国当代工艺首次以专题展览的形式在V&A系统性呈现。展览邀请了多位活跃于中国及海外的独立工艺艺术家,作品涵盖陶瓷、玻璃、纤维、漆艺和金属等多种媒介。
▲艺术家张慧敏、陈宝锋作品
于“多维——中国当代工作室工艺”展览现场
此次展览特别关注工艺与社会、环境、身份等主题的关联,通过“山水”“身体”“家园”“物性”等单元,呈现自然、社会、个体与手工艺品之间的多元关系。参展作品包括以结晶釉表现抽象山水的陶瓷、利用移民材料拼贴而成的纸艺作品,以及融合传统与现代设计理念的香炉。展览整体力图展现当代中国工艺的多样化实践和对现实议题的回应。
▲布展中的李晓欣博士
在策展之外,李晓欣积极参与V&A的学术交流与国际合作。在V&A官网博客和学术出版物中发表多篇有关中国艺术品展览、馆藏管理与文物保护的专文,分享策展和研究经验。
基于对馆藏体系和学术发展的持续关注,她逐渐形成了对“长期主义收藏”的系统思考,并在具体实践中探索如何通过具有策略性的公共收藏,为未来的研究、展览和公共教育奠定基础。
你如何理解“长期主义收藏”?能否结合 V&A中国馆的具体藏品举例说明?
我认为,“长期主义收藏”是一种以机构自身定位与既有收藏脉络为出发点,立足于美术史、设计史等学术视角,结合研究、展览与公共教育等博物馆工作的当前与未来需求所展开的有针对性、有策略、成体系的收藏实践。
其深远意义在于,能够充分展现文化的延续性,尤其是不同历史阶段对前代传统如何继承、诠释与突破。同时,这一收藏方式也使人们能从不同时代策展人的关注焦点,观察和梳理海外中国艺术研究思路的演变过程。
▲V&A中国馆早期收藏的艺术家乔十光作品
在实际的入藏决策中,机构负责人应思考:若干年后回望今天,这一收藏行为是否依然成立,是否具有持续的学术与社会价值。
例如,1984年,时任V&A亚洲部部长、中国艺术专家柯玫瑰(Rose Kerr)博士曾专程前往中国,走访了多个手工艺产地,实地考察并购藏了一批当时最新的手工陶瓷、掐丝珐琅和玻璃作品。
▲V&A中国馆
“多维——中国当代工作室工艺”展览现场
在改革开放初期的历史背景下,这次考察与购藏既契合V&A的机构定位,也回应了学界对中国手工艺发展的研究兴趣。40年后再回看,柯玫瑰博士当年购藏的这批作品,已成为V&A现当代中国艺术收藏脉络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其中,以佛山石湾窑作品闻名的梅文鼎先生,他的一件现代陶艺作品,更成为我近年来推动“中国当代工作室手工艺”项目时,V&A博物馆最早主动介入这一领域的重要见证。
在博物馆的策展实践中,你如何践行“长期主义”这一理念?
自2021年起,我开始推动“中国当代工作室手工艺”收藏与研究项目。项目的愿景之一,是在V&A建立欧美博物馆界首个较为完整、系统反映中国当代工作室手工艺创作脉络与面貌的馆藏。
▲V&A新入藏的艺术家姚永康作品
因为这个领域在欧美学术界还是相对空白的状态,在项目开始的前两年,我主要从基础研究入手,包括从国内购入大量图录与专著等,对基本状况进行梳理,并逐步跟艺术家建立联系。
▲艺术家沈福文、李冰清作品
于“多维——中国当代工作室工艺”展览现场
在研究基础逐渐清晰之后,我多次回到国内拜访艺术家工作室,既需要看作品本身,也观察艺术家所处的环境、群体的状态,以及手工艺在不同场景下的展示甚至市场环境等。
遴选过程中,我结合V&A原有的现当代藏品(如前文提到的梅文鼎作品),主要从藏品体系、展览架构和出版物主题三个方向出发,综合考量每一件作品及其艺术家在各自领域发展脉络中的意义。
▲V&A中国馆
“多维——中国当代工作室工艺”展览现场
同时,我也关注作品与产地、行业、时代背景、收藏文化乃至高校学科发展的关联,以及不同作品之间的逻辑与视觉联系,力求确保整个收藏体系的整体性与各部分之间的平衡。
我希望这一系列收藏不仅仅是“中国当代工作室手工艺名人录”,而是能够从历史的视角出发,真实反映这一领域在不同时间节点的整体发展状况,成为在艺术史和V&A中国艺术收藏史上都具有深远意义的一部分。
针对东亚及中国艺术品,V&A在长期收藏和管理上是什么样的流程?
V&A对于东亚艺术,包括中国艺术的管理、征集、研究和展出,均由专门的东亚艺术策展团队负责。每个国家(中国、日本、韩国)均配备多名策展人,分别承担不同类别藏品的工作,并在实际工作中保持密切沟通与协作。
▲V&A新入藏的艺术家许群作品
每件新藏品的入藏,需由策展人提出申请,经过亚洲部高级策展人及博物馆藏品委员会等多重审核。
审核标准之一,是考量该藏品在研究、展览和教育等方面是否具备长期价值。此外,委员会还会从库房空间、藏品保护、展览可行性等实际操作层面对“长期主义”进行评估。
你如何看待公共博物馆与私人收藏在“长期主义收藏”方面的不同责任?
除了学术层面的意义,博物馆还肩负着服务大众的责任,其资金来源也包括取之于民的政府拨款和社会捐赠。因此,在收藏时,博物馆需要始终关注公众利益,从长远角度思考藏品能够为观众带来怎样的观展体验和教育价值,以及成体系的收藏能呈现怎样的文化图景和回应哪些社会议题。
▲V&A新入藏的艺术家黄婧作品
例如,在遴选当代作品时,我会尽量避免与伦敦其他文化艺术机构的收藏重复,希望让公众在不同机构能够接触到更多元的艺术家和作品。
▲V&A新入藏的艺术家白磊作品
而私人收藏更多是从个人角度出发,更多考虑藏家本身的偏好。但也有很多藏家是从学术研究的宏观角度、对公众展示的角度等入手,有意识地建立收藏体系的。实际上,V&A的中国藏品中有相当一部分来自私人藏家的捐赠。这些捐赠不仅丰富了公共收藏体系,而且反映出不同时代、不同背景藏家的收藏理念和时代特征,对收藏史和文化史的研究具有重要意义。
近年来,V&A中国馆有哪些重要的新入藏品?这些作品是如何被收藏并纳入展览体系的?
近年规模最大的主动收藏项目,是我作为策展人于2021—2025年间,通过“中国当代工作室手工艺”项目有针对性地入藏的50件新作品。
▲V&A新入藏的艺术家黄婉冰作品
目前,这50件作品与从V&A原有的现当代藏品中选出的30件,共同组成了“多维:中国当代工作室工艺”的展览,其中囊括一批前辈艺术家如沈福文、谭畅、姚永康、乔十光,也有当代创作的中坚力量如唐明修、李永清、关东海、庄小蔚、高振宇、白磊、刘建华,以及一批优秀的“70后”“80后”甚至“90后”艺术家如王克震、柳溪、林芳璐(准备入藏)、杜蒙、郝振瀚等。
在跨文化传播中,你作为中英文化交流的桥梁,是否观察到近几年欧美观众对中国艺术的既有认知正在发生变化?
从整体来看,欧美观众对中国艺术的了解仍主要集中在中国古代艺术领域。我之所以推动这个专注于当代手工艺的项目,是因为希望填补欧美学术界和公共机构在中国当代艺术展示方面的空白,展现中国当代创作的多元性和创新活力。
▲V&A新入藏的艺术家高振宇作品
在遴选展览作品时,我有意识地选择了部分艺术语言更为国际化、观念更贴近当代议题的作品,也包括一些更具古典中国气质、富有哲学性和精神内涵的作品,以呈现中国当代工艺的多样面貌。此外,我还特别挑选了一些风格跳脱、“二次元”色彩较强的作品,以打破欧美观众对中国文化之前的固有印象。
今年,V&A中国馆在收藏、研究或展览方面是否有新的动向或规划?
就我个人而言,2026年仍将继续深耕“当代工作室手工艺”项目。一方面,将完成该项目的学术出版物;另一方面,在展览期间(展览将于2027年9月26日结束)组织各类学术与公共教育活动。
未来,我也计划围绕当代手工艺的若干细分领域,开展更多专题研究与系统收藏。
以上仅代表个人观点
《收藏·拍卖》杂志公众号独家稿件
收录于《收藏·拍卖》杂志2026春季刊
原标题《为未来而收藏:李晓欣谈V&A博物馆的“长期主义”》
采访、撰文:缪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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