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凡夫
推开家门的那一刻,我知道她又清理过了。玄关的皮鞋按从高到矮排列,鞋尖齐刷刷朝外,像列队等候检阅的士兵。空气中飘着柠檬和茉莉混在一起的清淡气味,是她惯用的地板净。离开中国整整四年,每月十五日,我的手机银行准时划出五千元,从未间断。
客厅茶几上放着个牛皮纸信封,用镇纸压着,怕风掀走似的。打开来看,是几份物业费单据,手写标注着“已垫付”。我拿起手机发消息:“垫了多少钱?”她回复很快:“都写着呢,您看看。”又补一句:“不急。”
我翻出转账记录,四年来物业费从每平米两块二涨到两块八,她每月都垫。我凑了个整数转过去,她收了,又说谢谢。这声“谢谢”让我想起六年前第一次见她,中介说她是附近村里出来的,丈夫没了,儿子在城里上班。
那个夏天我动了个小手术,在医院躺了十五天。她每天清早骑电动车来,拎个保温桶,里面是小米粥或烂面条。邻床老太太夸她:“你女儿真好。”她笑着摇头:“我是阿姨。”走的时候把床头柜擦三遍,垃圾袋打个结拎出去,动作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后来我要去国外工作四年,问她愿不愿意留下看家。她站在客厅中间,手在围裙上擦了擦:“那我的工资……”我说照旧,每月十五号。她点头,又问:“那我儿子偶尔来住行吗?他跑运输,路过城里没地方去。”我说行,又说了句不太像我的台词:“别让陌生人住就行。”
四年里我换过三次手机,她的联系方式始终置顶。系统升级时丢失过一次聊天记录,只剩转账账单还整整齐齐躺在那。我们聊得最多的是天气:台风来了她关窗户,暴雨天检查阳台地漏,有年冬天水管冻裂,她拍了视频给我看,自己叫了维修工。我转过去五百块,她退回来三百,说用不了这么多。
偶尔她发来照片,茶几上摆了盆绿萝,或者阳台上晒着被子。“您回来前我收起来。”她说。我回个“好”,再无多话。有时半夜醒来,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时钟——她那边是下午,正在厨房擦灶台也说不定。我们之间隔着一万公里,和一条永远简短到近乎冷淡的对话线。
回国前一天,我鬼使神差地打开监控看了一眼。晚上九点,她坐在沙发上择豆角,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她边择边跟着哼两句,是首老歌,大概是从前在村里广播里听熟的。择完了,她起身把豆角筋扔进垃圾桶,又拿抹布把茶几擦了一遍——虽然根本没什么脏的。那一刻我在想,四年里有多少个这样的夜晚?一个人,一盆菜,一台听不清的电视。
物业费的事过后没几天,我给她涨了工资。她来打扫时发现转账多了,站在门口不肯走:“您这是……”我说:“物价涨了。”她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句“那谢谢您”,低头继续擦地板。
那天下午我提前回家,看见她正把阳台上晾着的我的一件衬衫收下来叠好。夕阳从窗户斜进来,照在她微微驼着的背上。她叠得很慢,四个角抻得平平整整,像对待一件易碎品。我站在门后没出声,忽然想起六年前在医院,她也是这么慢条斯理地给我剥橘子,白色的经络一丝一丝摘干净,放在小碟子里推过来。
后来她告辞回家,经过门口时顿了顿,说:“您家里人最近来过,住了两天,走的时候把垃圾带下去了。”我说知道了。她点点头,带上门离开了。
夜里我翻着六年的转账记录,五千,五千,五千,像一串均匀的脉搏。她说值了,我想了想,觉得我也是。那些没说过的话,都在这串数字里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