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挪威首都奥斯陆的维格兰雕塑公园(Vigeland Sculpture Park),迎面而来的是一首用青铜和花岗岩书写的人的史诗。
192座造像,婴儿的哭闹、恋人的缠绵、中年的沉默、老人的枯寂,人生的每一帧画面都被凝固在这里。
这些雕塑出自古斯塔夫·维格兰(1869-1943)之手。
1921年,挪威政府与这位雕塑家达成协议,为他提供国家资助的工作室和豪华公寓,换取他未来所有作品(除私人委托外)的所有权。
这个决定改变了奥斯陆的面貌。
挪威1905年从瑞典独立,还是一个年轻国家,渴望通过宏大的公共艺术项目来宣示自己的身份。
维格兰雕塑园由此而生。从1921年到1943年,维格兰最终留下了超过200件作品。这座公园成为世界上最大的单一艺术家的雕塑园。
可在这石头的美学里,却隐藏着令人不安的暗影
维格兰笔下的人体具有一种理想化质感。那些肌肉线条完美的、力量感绝对统摄的身体,似乎在表达某种关于人类完美的绝对标准。
历史学者指出,这种美学语言与20世纪30年代欧洲流行的某些意识形态危险地接近,特别是纳粹艺术推崇的“雅利安超人”理想。
比较维格兰的作品与同时代纳粹艺术家阿诺·勃莱克(Arno Breker)的雕塑,不难发现它们共同执着于一种近乎绝对的、去除了个性的人体理想。
维格兰本人的行为赋予了雕塑历史的注解。
纳粹德国在1940年春入侵,挪威人进行了英勇
抵抗,虽然只有短短的九周。这是整个民族一段痛楚的集体记忆。而维格兰邀请纳粹军官参观自己的工作室,甚至为占领军在他的雕塑园中漫步而得意。
这个污点永远涂在了洁白的大理石上。
今天,当你站在独石纪念碑(the Monolith 第二张)前,面对着这件17米高柱体、包含121个人物雕像的作品时,会产生一种沉重的压迫感。
这件雕塑作品由一块单一花岗岩雕刻,重约260吨。围绕纪念碑平台排列的36组花岗岩雕像群则展现了各种人生场景。
一些评论家看到的是“向上的力量”与“人类进步的象征”。而另一些人看到的则是扭结、堆叠的人体,令人恐怖地映射出二战中集中营遗骨坑的景象。
维格兰本从未解释过他的意图。
这些赤裸的各种造型的人体,产生出一种奇特的撞击力,让人们想起美与暴力、艺术与道德的永恒悖论。
在这个意义上,维格兰的雕塑是“刺激性”而非“安抚性”艺术。
它让你惊叹,让你怀疑,审美的愉悦中混杂着伦理的困惑。艺术的纯粹与人性的阴影在这里纠缠在了一起,无法彻底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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