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近来常听得市面上一种极其高亢的教导,叫做“遥遥领先”。

起初,这大约是一声呐喊,仿佛荒野里被围困得久了,骤然拔出钢刀来,向着那围攻的阵仗砍去一斧,确有些骨气与硬力。

但不知从哪一天起,这本是血汗铸成的铁器,竟被一班掌柜与伙计们装进了金漆盒子里,捧到街市上去喊价了。

喊一声“领先”,便要价一万五;喊一声“超越迈巴赫”,便要价四五十万。

叫卖声穿云裂石,直轰得街上的看客头晕目眩,仿佛只要将腰包掏空,把那重沉沉的铁板砸将过去,连天上的神仙也要避让三分。

然而,这世上的道理,往往是不在舌头上,而在骨头里的。

一位常州的王先生,花了一万五千五百九十九文现银,抬回一块号称“领先”的折叠屏方砖。

不料才过了三日,那亮堂堂的戏台便塌了,变成一块漆黑的死铁。

王先生抱了铁块去寻铺子,铺子里的柜台高耸,伙计只将那眼皮抬了一抬,冷冷地抛出一句“有外力痕迹”。

这“外力痕迹”四字,真真可比当年绍兴城里“查无实据”的告示还要高妙。

无须显微镜,无须三方验看,单凭伙计那双肉眼,便断定了是买主“居心不良”。

若要修理,先交一千九百九十九文来!

王先生大约是不甘心的,便将这遭遇挂到了那赛虚空的网络街市上去。

说也奇怪,原先斩钉截铁的“人为损坏”,待到看客们围得乌央乌央、唾沫星子要淹没柜台时,铺子里却又忽地变了嘴脸,温存款款地“主动联系免费修”了。

原来,这铺子里的“三包”与规矩,竟不是写在纸上的,而是挂在气量计上的。

气量大,流量足,热搜上了,这法度便宽了一分;若是个默默无闻的阿Q,遭了殃,也便只能捏着瘪钱包,暗自吞下那“自认倒霉”的苦果罢了。

这不仅是手机,连那不会说话的“铁马”也是如此。

车夫开着车,撞了墙,厂家便翻开那后台的“账本”,说你脚尖动了,说你未曾接管,将责任推得比飞燕还快;买车时许下的“常用常新”,到了换代时,老车主便成了过河拆桥后的那座破桥,连声讨喊冤,也只换得一壁冰冷的沉默。

然而,最叫人啼笑皆非的,还不在这“口号”与“售后”,而在一只几角钱的“竹知了”。

竹知了,本是乡下孩子手中的寻常玩物,两片竹叶,一条细线,转起来“哇哇”作响,不过是图个童年的乐子。

有心宽的看客,将这“哇哇”声与掌柜那句“一千万以内最好”剪在一处,做成了戏谑的段子。

这本是市井间茶余饭后的几句风凉话,若是个真有肚量的巨人,大可一笑置之——甚至伸手将那竹知了接过来,转上两圈,倒显出几分真汉子的从容。

但我们这位“遥遥领先”的主顾,却大约是神经衰弱到了极点。

他惊恐了,愤怒了。

只见一纸公文飞下,“华删派”的剑客们倾巢而出,向着各大平台铺天盖地砸去“损害商誉”的控告信。

平台不敢怠慢,大刀阔斧斩将过去。

这一斩,不单斩掉了嘲弄的段子,连带着乡下老头拍的竹知了,怀旧青年转的旧玩具,统统被安上“影射”的罪名,一并绞杀在地。

这就奇了。物理的发声,竟成了反动的话语;怀旧的童趣,竟成了恶毒的隐喻。

这使我想起古时那些风木皆兵的官府,见着路上两人偶语,便以为是在谋反;见着秀才写个“清”字,便怀疑是在谋逆。

如今这赫赫有名的科技巨头,竟也沦落到听不得几声竹片响的地步。

仿佛那耗费千亿打造的“高楼大厦”,竟是个纸糊的灯笼,吹不得一丝风,容不得半点响。

可结果如何呢?网上的帖文是删尽了,可那竹知了却在电商铺子里卖暴了六倍;“据说会被下架”的标题,倒成了最时髦的招牌。

这便是舆论场上的律法:你越是想用铁扫帚扫尽世人的嘴,世人便越是要用竹知了敲响你的坟。

华为不是没有硬技术的。

那麒麟的芯,鸿蒙的骨,ADS的眼,皆是真金白银砸出来的硬货。

然而,技术再硬,也架不住人心那本账。

买主们掏出真金白银,买的是技术,更是信任。

大家愿意付那“国产旗舰”的溢价,本是盼着在遭难时能有一把遮风挡雨的伞,而不是一纸“自证清白”的通牒;盼着在智驾出事时能有个讲理的判官,而不是黑箱里的账本;盼着在大厂面前能有个说话的座儿,而不是动辄被剥夺说话的权力。

当一个企业,口号喊得比天高,售后踩得比地低,舆论删得比风快——它便已经从“技术的开拓者”,退化成了“傲慢的统治者”。

世上从来没有靠“删帖”删出来的民族脊梁,也没有靠“拒保”拒出来的世界第一。

若真有那“遥遥领先”的骨气,倒不如将这删帖的泼辣劲儿,分出一半来放在售后的检视上;将这防民之口的疑心病,收起来换成对买主的宽容心。

折叠屏坏了,去请个公正的第三方;智驾出事了,将那原始数据摊在阳光下;老车主被背刺了,给条明白的活路;至于网上的闲言碎语、竹知了的“哇哇”声——听一听,天塌不下来。

倘若连几块竹片的响声都容不下,只剩下一张张冷冰冰的拒保单,和一封封杀气腾腾的投诉函,那么,这“遥遥领先”四个字,终究不过是钉在自己额头上的一块笑柄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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