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九日,隆庆四年。西关柴市那座老宅里,灯油快熬干了。五十七岁的李攀龙闭上眼,梧桐叶正簌簌掉进青砖院里——隔壁豆腐坊的梆子声,还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地敲着。他娘前年刚走,棺木在堂屋停了整整七七四十九天。他硬是没去洛阳赴任河南按察使,扶灵回济南,一步都没挪开。人走了,妻儿却没搬。守着柴家巷这处老宅,一守就是十几年。后来祖产典尽,小孙子蹲在门墩上卖芝麻烧饼,一文钱两个,焦糖色的脆皮裹着点糊香——你要是路过,说不定还能闻见那味儿。
明末王象春来寻访时,都傻眼了:当年伺候过李家的蔡姬,七十多岁,穿件打补丁的旧夹袄,站在灶台边翻烙饼。手抖得厉害,油星子直往外溅。王象春就站在柴市路南那堵斑驳墙根下,掏出随身小册子,写:“白雪高埋一代文,蔡姬典尽旧罗裙。”风一吹,纸页哗啦响,像谁在叹气。
现在趵突泉北岸那座带戏台的二层小楼,灰瓦翘角,游人拍照都爱往那儿凑。可谁低头看过楼后石碑上刻的《重修白雪楼记》?——那是1996年市政府在泺源白雪楼旧址上重建的。头两座,早没了影儿。最早那座在鲍山脚下,他四十四岁辞官回济南第二年盖的,取名“白雪”,听着清高,其实是个孤倔人的安身之所;第二座挪到大明湖南岸百花洲北,四面是水,访客得先递诗稿,他瞧得上眼,才放小舟来接。万历年间叶梦熊掏钱建第三座,顺治朝张缙彦又修过一回。到上世纪六十年代,梁柱全朽了,只好拆。他隐居济南那十年,几乎不踏出城一步:爬过千佛山石阶,数过珍珠泉的水泡,蹲在濯缨泉边看蝌蚪游成一行——十卷诗稿,全是在这烟火气里攒出来的。《白雪楼诗集》刻成那年,正是嘉靖癸亥年。
嘉靖二十三年,三十岁的李攀龙考中进士,穿件洗得发白的襕衫进京。后来当过刑部主事、顺德知府,最后升到陕西提学副使。才上任两年,巡抚殷学拿公文压他写祭文,他把笔一搁:“文章是能用檄文叫来的?”抬头直盯殷学眼睛:“您真当我稀罕这顶乌纱?”那会儿关中刚大地震,他咳喘不断,又惦着济南家里八十多岁的老娘,转头称病回乡。在京时,他和王世贞、谢榛扎堆儿折腾文学复古,喊出“文必先秦两汉,诗必汉魏盛唐”,后来被推为“后七子”扛旗人,主盟文坛二十多年。王世贞夸他:“古惟子美,今或于鳞”——两人并称“王李”。连清初私塾里,孩子背诗都念他编的《唐诗选》,这书,当年就是标配。
这条街现在叫普利街,在济南市中区,地图上不过两百来米长。明朝嘉靖、隆庆年间,它还叫柴家巷,因巷口摆柴市得名。李攀龙就生在这条巷子路南的老宅里。正德九年(公元1514年),他娘张氏梦见太阳落进怀里,果然生下个日后震动大明文坛的“宗工巨匠”。九岁丧父——他爹李宝原是德王府典膳,酒量大、脾气软;娘才二十八,拉扯三个儿子:二弟瘫痪在床,三弟尚在襁褓。全家搬到学宫旁边赁屋住,张氏纺线织布,手指磨出血泡,咬牙撑着。他十八岁进县学,嫌先生讲训诂像嚼烂棉花,偏抱着《史记》《汉书》在院里吼着念。同学背地叫他“狂生”,他倒乐了:“吾而不狂,谁当狂者?”后来刻进《沧溟集》的三百卷文字,源头就在这条巷子的烟火气里——一砖一瓦,都记得清清楚楚。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