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1515年,马里尼亚诺附近,法军炮火轰击着瑞士雇佣兵的密集队形。几个世纪以来,欧洲战场上最令人畏惧的力量,一直是披甲骑士的冲锋。可到了16世纪,真正改变战争规则的,已经不只是战马和长剑,而是成千上万名手持长矛、火绳枪和短兵器的普通士兵。

瑞士方阵以严整队形撞开骑士的威望,西班牙方阵又把长矛与火器组合成一套成熟战术。两者并非一夜之间取代骑士,而是在城镇兴起、财政扩张、火药普及和雇佣军制度共同推动下,逐步改变了欧洲战争的重心。

这场变化,表面看是兵器更替,深处却是军队组织方式的变化。

01

1386年7月9日,卢塞恩湖畔的森帕赫,奥地利公爵利奥波德三世率领一支贵族骑士军队,向瑞士联邦军发起进攻。

奥地利骑士装备精良,许多人披着厚重铠甲,家族旗帜在队伍上方展开。在当时的欧洲,贵族骑士不仅是战斗人员,也是政治身份的象征。谁能组织起骑士军,谁就拥有较强的统治能力。

瑞士人却没有按照传统方式迎战。

他们来自山地城镇和乡村,以长矛、戟和短剑组成密集队形。史料对森帕赫战斗的细节记载并不完全一致,但结果十分明确:奥地利骑士未能利用冲锋击溃瑞士步兵,利奥波德三世战死,奥军遭到重创。

这不是欧洲第一次出现步兵击败骑士的战例,却是一个极具象征性的转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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骑士冲锋需要空间,也需要敌人阵形出现缺口。瑞士长矛方阵恰恰把数百名甚至数千名士兵组织成一堵移动的木墙。长矛从多个方向伸出,前排倒下后,后排立刻补上。单个骑士再勇猛,也很难独自冲穿这种密集队形。

有意思的是,瑞士步兵的优势并不只来自武器。

阿尔卑斯山区的地形,使瑞士各州长期依赖城镇民兵。这里缺少能够维持大规模封建骑士军的土地和财富,乡镇居民却有共同防卫的传统。山路狭窄,谷地崎岖,骑士难以保持完整冲锋,步兵队形反而更容易发挥作用。

1315年的莫尔加滕战役,瑞士邦联军曾利用山地和伏击攻击哈布斯堡军队;1339年的劳彭战役,伯尔尼方面的步兵又击败了拥有骑士力量的对手。到了15世纪,瑞士方阵已经形成相当稳定的战斗模式。

1476年至1477年的勃艮第战争,使这种模式在欧洲声名大振。

勃艮第公爵大胆的军事改革,一度让他的军队拥有强大的炮兵、骑兵和射手。然而在格朗松战役与穆尔滕战役中,瑞士军队依靠快速接近和密集冲击,击溃了勃艮第军。1477年,公爵查理在南锡战役中战死,勃艮第国家的扩张计划随之崩溃。

当时一名贵族可能会产生这样的疑问:

“难道一群乡民,真能击败骑士?”

战场给出的答案很冷峻:

“只要队形不乱,长矛足够多,身份就不再决定胜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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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士人并没有彻底消灭骑士。骑兵依然能够侦察、追击、突袭和侧翼攻击。但他们证明了一件事:训练有素、组织严密的步兵,不必依附骑士,也可以成为战场核心。

02

瑞士方阵的基本武器是长矛。

在欧洲中世纪后期,长矛并不新鲜,真正新鲜的是它被置于高度统一的队形之中。瑞士步兵通常由不同武器组成:长矛手负责抵挡骑兵,戟兵在近距离搏杀,持短剑者则寻找敌方阵形的缝隙。

这种队形不是静止的防御墙,而是能够向前推进的战斗机器。

军旗和鼓号维持方向,军官依靠旗帜指示前进与转向。士兵之间的距离必须保持稳定,前排不能因为恐惧后退,后排也不能因为急于杀敌而冲散。对普通士兵而言,这种战术要求很高。

骑士的作战方式带有明显的个人色彩。骑士需要掌握骑术、武器和护甲使用,家族声望也常常与个人勇武联系在一起。瑞士方阵则相反,它把个人作用压缩到最低,把胜负寄托在队形、纪律和集体行动上。

这正是步兵革命的关键。

一名骑士的培养需要多年时间,铠甲和战马也十分昂贵。一个城镇却能够动员数量更大的步兵。只要地方共同体愿意承担训练和装备费用,士兵便能在较短时间内形成有效战斗力。

当然,瑞士军队并不是单纯依靠人数取胜。

他们擅长快速行军,敢于主动接敌,也很少给对手充分展开队形的机会。对骑士军来说,最理想的战场是开阔平地,最理想的攻击方式是整齐冲锋。瑞士人往往尽量缩短距离,让长矛阵迅速压迫对手,使骑兵难以发挥速度优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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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99年的施瓦本战争中,瑞士步兵再次显示出战斗力。神圣罗马帝国一方拥有骑士、炮兵和步兵,但各支部队之间协同不足,瑞士军队则更善于集中兵力,抓住局部机会发动攻击。战役结果促成了瑞士邦联与哈布斯堡王朝之间关系的重新调整。

这些战争还带来了一个重要后果:瑞士士兵开始成为欧洲各国争相雇用的军事力量。

法国国王、教皇、意大利诸邦和神圣罗马帝国的诸侯,都曾大量使用瑞士雇佣兵。瑞士士兵把山地共同体中形成的长矛战术带到更广阔的战场,也把一种新的军事观念传给欧洲各国。

但长矛方阵并非无敌。

当敌人拥有足够的火器、炮兵和灵活骑兵时,单一方阵会受到严重威胁。密集队形固然能够抵抗冲锋,却也容易成为炮弹和枪弹的目标。瑞士军队在马里尼亚诺战役中遭遇惨败,正说明旧式长矛方阵已经走到了需要改造的阶段。

新的问题摆在欧洲军人面前:

怎样让步兵既能挡住骑兵,又能在远距离杀伤敌人?

答案,出现在西班牙人手中。

03

1492年以后,西班牙王权逐步把卡斯蒂利亚、阿拉贡等地区的军事资源组织起来。长期的伊比利亚半岛战争,为西班牙士兵积累了围城、野战和火器使用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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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班牙军队没有简单照搬瑞士方阵,而是对它进行了重新组合。

在意大利战争中,西班牙军队逐渐形成了长矛手、火绳枪手和其他兵种相互配合的队形。传统上,人们常把这种成熟编制称为“西班牙方阵”或“西班牙大方阵”。到了16世纪中叶,“西班牙方阵”逐渐发展为更具制度化特点的西班牙步兵团。

这种军队的核心,不再是单一武器。

长矛手构成防护骨架,火绳枪手从队形间隙或外侧射击,剑盾兵在混战中进行近距离作战。火绳枪射击之后需要较长时间重新装填,因此不能让所有枪手同时开火。军队必须通过分列、轮换和队形变化,保持持续的火力。

1503年,切里尼奥拉战役成为这一变化的重要例证。

西班牙将领贡萨洛·费尔南德斯·德·科尔多瓦依托壕沟和地形,组织火绳枪手抵抗法国骑兵。法军骑士在火力和障碍面前难以形成有效冲锋,西班牙军队取得胜利。这场战斗常被视为欧洲战场上较早由火器发挥决定性作用的战例之一。

同年,加里利亚诺战役进一步显示出西班牙军队的灵活性。西班牙人利用夜间行动和临时桥梁渡河,避开法军的正面优势,随后以步兵、火器和骑兵协同作战,击败法军。

这与瑞士长矛阵相比,变化十分明显。

瑞士人的强项是正面冲击,西班牙人的强项则是分层作战。方阵可以分成多个较小单位,既能保持整体防护,又能根据地形展开。部队不必始终挤成一团,也可以在进攻、防守和转移之间迅速切换。

一位西班牙军官曾对部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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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矛是骨架,火枪是牙齿,队形便是身体。”

这句话未必出自可靠史料,但它准确反映了西班牙方阵的战术逻辑:不同兵器必须互相保护,任何单一兵种都不能独自承担全部任务。

1525年的帕维亚战役,西班牙帝国军队击败法国国王弗朗索瓦一世,后者本人被俘。战斗中,火绳枪手对法国重骑兵和法国国王卫队形成了有效杀伤。帕维亚并不意味着骑兵从此失去作用,但它清楚地表明,骑士铠甲已经无法保证在火器面前安全。

这里需要说清楚一点。

“骑士时代终结”是一个形象说法,并不是某一年某一场战役之后,欧洲骑兵突然消失。16世纪以后,重骑兵仍然存在,胸甲骑兵、枪骑兵和轻骑兵继续参与大量战争。真正发生改变的是骑士的社会垄断地位,以及骑兵在战场上独自决定胜负的可能性。

04

西班牙方阵能够长期占据优势,除了战术设计,还依靠国家机器的支持。

一支能够在欧洲各地作战的军队,需要稳定的军饷、武器供应、军官体系和补充兵员。西班牙王室通过税收、殖民财富和意大利领地,为军队提供了相对持续的财政保障。

16世纪下半叶,西班牙步兵在尼德兰战争中经常面对复杂地形和坚固城堡。这里的战争并不只是两军摆开阵势厮杀,而是围城、筑垒、渡河、突袭和补给争夺交织在一起。

西班牙方阵在这种环境中表现出较强适应性。

长矛手可以守住阵地,火绳枪手可以压制城墙和街道,部队又能组成小型分队执行突击。军队的战斗力开始越来越依赖训练和制度,而不是贵族个人的英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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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67年以后,阿尔瓦公爵率军进入尼德兰镇压叛乱。西班牙军队在马斯特里赫特等围城战中展现出严密的攻城与工程能力。战争也暴露出一个事实:再强的战术体系,也会受到财政和补给限制。

1588年西班牙无敌舰队远征英国失败,常被误解为西班牙军事体系整体衰落的标志。实际上,这是一场以海上远征、舰队协同和登陆计划为核心的复杂行动,不能简单等同于西班牙步兵在陆战中的表现。

到了17世纪,欧洲军队继续改造方阵。

火绳枪逐渐被更便于使用的燧发枪取代,刺刀出现后,火枪手也能承担近距离防御任务。长矛手数量随之减少,步兵队形变得更薄、更宽,火力密度不断提升。

瑞典国王古斯塔夫二世·阿道夫在三十年战争中推进了步兵、骑兵和炮兵的协同。步兵不再只依靠一个巨大的方阵,而是分成较灵活的战术单位。炮兵也开始更加机动,能够伴随部队快速转移。

1620年的白山战役,帝国军队和天主教联盟军击败波希米亚方面的军队;1631年的布赖滕费尔德战役,则显示出新式火力与机动作战的重要性。战争的主角,越来越从贵族骑士转向接受统一训练的常备军和雇佣军。

“队伍散开了,威力反而更大。”

这句战场上的判断,反映了一个技术事实:当火器射程、装填速度和组织能力提高后,步兵不再需要完全依靠密集队形保护自己。

05

1643年的罗克鲁瓦战役,常被视为西班牙方阵衰落的象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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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国军队在孔代亲王指挥下击败西班牙军。西班牙步兵仍然顽强,若干方阵坚持到最后,甚至使法军付出很大代价。然而,法军的骑兵机动、火力运用和指挥协同最终压垮了西班牙军队。

罗克鲁瓦并不是一个简单的“旧军队被新军队一击摧毁”的故事。

西班牙方阵的失利,与兵员质量、补给困难、指挥协同和兵力部署都有关系。西班牙军队仍能在此后多年参战,只是它赖以取胜的那种巨大密集方阵,已经不再适应战场发展。

真正取代方阵的,并不是某一种单独武器,而是一整套新的军事体系。

军队需要标准化训练,需要统一口令和操典,需要更高效的军饷发放,需要稳定的军官晋升渠道。火器让普通士兵拥有更强的远距离杀伤力,国家财政则让这些士兵能够持续服役。

骑士的铠甲也在变化。

为了抵挡枪弹,胸甲不断加厚;为了保持机动,护甲覆盖范围逐渐缩小。骑兵没有退出战争,而是从披挂完整的封建骑士,转变为服从统一命令的重骑兵与轻骑兵。

这种变化同样影响了战争观念。

中世纪战争往往围绕城堡、领地和贵族荣誉展开。近代早期战争则越来越看重后勤、要塞、炮兵、补充兵员和财政承受能力。一场战斗的胜负,开始取决于谁能让军队持续作战,而不只是哪个贵族在冲锋时更勇敢。

瑞士方阵解决了一个问题:步兵如何抵抗骑士冲锋。

西班牙方阵又解决了另一个问题:步兵如何把长矛防御与火器攻击结合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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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欧洲各国继续把方阵压缩、拆分和重新排列。长矛逐渐让位于刺刀,火绳枪逐渐让位于燧发枪,临时招募的武装逐步让位于更加固定的军队组织。

历史并没有把骑士从战场上突然抹去。

它只是把决定胜负的门槛,一点点从个人武勇移到了集体纪律、武器协同和国家动员能力上。

参考文献

《新编剑桥世界近代史》第三卷,十六世纪

《剑桥战争史》,杰弗里·帕克主编

《战争史》,约翰·基根

《西方战争艺术史》,阿奇博尔德·阿彻·巴特著

《兵法》,尼科洛·马基雅维利著

《欧洲军事史》,迈克尔·霍华德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