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乾隆三十三年(1768)的冬天,一艘官船沿㵲阳河溯流而上,在暮色中缓缓靠近玉屏县城的北门码头。船上坐着的,是刚从京城贬谪出来的刑部郎中王昶。

王昶是江苏青浦人,乾隆十九年(1754)进士,工诗文,精金石,与王鸣盛、钱大昕等人并称“吴中七子”,是当时颇有声名的学者型官员。这一年他原本在刑部江西司任郎中,却因卷入了轰动一时的两淮盐引案被罢官免职。恰逢户部尚书阿桂出任云贵总督,奉命筹划征缅军务,便保奏王昶入幕,掌书记之职。十月从北京启程,一路舟车劳顿,经河北、河南、湖北、湖南,辗转两个多月,终于在十一月三十日傍晚抵达了黔东玉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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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泊在拱宸门外的北门滩。城门巍然耸立,城墙下的㵲阳河水在冬日里格外清冽。刚卸任玉屏知县的戴涵,是王昶的同科进士,听到老友到来,急忙赶到码头迎接。新任知县颜光祖是江苏长洲人,也闻讯前来相见。三人寒暄过后,在船上秉烛夜谈,直到深夜才依依道别。王昶后来在《滇行日录》中记下了这一晚的情形。

那几日天寒地冻,㵲阳河的水流却依旧湍急。王昶泊舟北门,望着两岸的险滩与乱山,觉得“风水甚厉”,心有戚戚,写下了《舟至玉屏》一诗:“性命真悲一发轻。寒滩日日斗峥嵘。人从激箭流中坐,船在崩崖罅里行。喜见杉筠围野逻,愁听风雨走山精。惊魂才定舆人报,前路千峰剑戟横。”又作《水驿》一首:“水驿龙塘北,人烟雉堞西。呼船村渡近,编竹客廛低。邑小当三楚,滩高挟九溪。前宵未残雪,隐与玉屏齐。”诗中的“雉堞”就是城墙垛口,“水驿”正是他泊舟的北门码头。从字里行间不难读出,这位来自江南水乡的文人,对黔东峡谷的险峻山水既感到惊心动魄,又生出几分新鲜的诗意。

第二天是十二月初一,王昶从北门进城回访戴、颜二人。他惊讶地发现,这黔东小城虽是隆冬时节,路边的芭蕉棕榈依然碧绿,山茶花正开得繁盛,一派南国生机。他即兴吟道:“一亩谁家筑考盘,雪时景物未凋残。芭蕉滴翠栟榈绿,偏与松杉伴岁寒。”对这一亩隐居之地生出艳羡之情。

十二月初二日,颜光祖在衙门设宴款待王昶。席间说起玉屏的风物特产,颜知县自然要提到本地最负盛名的平箫。王昶素来雅好音律,听说玉屏有人家以制箫擅名、声清绝伦,顿时来了兴致。然而问起来,才知道平箫制作讲究,须选取本地特有的水竹,经过多道工序精心打磨,并非随时可得。颜光祖到任不久,对平箫的来龙去脉尚不熟悉,一时也找不到现成的箫可供购买。王昶在当天的日记中写道:“闻玉屏有人家以工制箫擅名,声清绝。问之无夙制者,乃罢。”求箫未得,王昶不免有些遗憾。

十二月初三日,老友戴涵又设宴相招,王昶作《泊舟玉屏北郭》一首:“㵲水沅江道路纡,又经北郭檥征舻。休嗟流落同商妇,自笑稽留类贾胡。短烛孤舟风浪涌,乱山残雪岁华徂。故人恰惠衡阳酒,稍润诗肠几日枯。”这位因案贬谪的才子,在异乡故人的温暖款待中,多少得到了一些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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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初四日,王昶一行换乘轿子,从陆路离开玉屏,“绕城而西,遵㵲溪行,经狮子、象鼻两山,野鸡河贯其山,河上有桥,过桥后,溪时隐时现”。他在《沿平溪过天星桥西行》诗中写道:“长溪蜿蜒乖龙蟠,古路荦确修蛇斑。路缘溪行互曲折,忽见桥影摇澄澜。狮王象主共相属,中有人烟隔榹竹。失喜寒溪滑笏平,一角云岚浸寒渌。”诗中提到了至今仍然架设在狮子山和象鼻山之间、跨越野鸡河发挥交通作用的玉屏古桥天星桥,还提到这里的村落人烟被层层山竹隔断,也从侧面映证了野鸡河畔飞凤山一带是传统平箫玉笛的重要竹材产地。那个求箫未成的遗憾,或许一直挂在他心头。然而他并不知道,他留下的这几行日记,日后竟成为平箫历史上一段珍贵的文字记录。

拱宸门外的北门滩头,官船早已驶远。王昶和他的诗卷、他的遗憾一起消失在黔道的群山之间。但那个冬夜里泊舟问箫的身影,却永远留在了玉屏的记忆里。六百年来,多少南来北往的迁客骚人从拱宸门下经过,有人留下了诗,有人留下了故事,而王昶留下的,是一个学者型官员对一方风物的真诚喜爱,以及一段求之不得的淡淡怅惘。那支他没有买到的平箫,仿佛成了一个隐喻:美好的事物,往往可遇而不可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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