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曼德海峡再起风波,表面是胡塞武装对沙特的封锁威胁,深层却是中东旧安全秩序松动后的连锁反应。本文透过红海危机,观察胡塞武装、沙特、伊朗与美国之间的多重博弈:当非国家武装也能以低成本手段撬动全球航运与能源市场,所谓“航行自由”便不再只是大国提供的公共产品,而正在成为各方反复施压、谈判与制衡的政治议题。
2026年8月的红海,正成为全球地缘政治紧张局势的最新引爆点。当也门胡塞武装宣布对沙特阿拉伯实施海上封锁,并将导弹瞄准通过曼德海峡的油轮时,这条承载着全球12%—15%贸易总量的战略水道,其安全形势骤然间变得岌岌可危。而就在六个月前,霍尔木兹海峡已因美以对伊朗的军事行动而实质上关闭。两条世界最重要的能源咽喉同时受阻,将全球石油供应的四分之一推向了断裂边缘。
01 战略咽喉:曼德海峡的地缘分量
曼德海峡,阿拉伯语意为“眼泪之门”,这个充满悲剧色彩的名字在今天显得格外贴切。该海峡最窄处仅29公里,夹在东北的也门与西南的非洲之角之间,过往船只只能通过两条狭窄航道通行。它是苏伊士运河的南大门,连接地中海与印度洋的生命线。
2024年的数据显示,约41亿桶原油和炼制石油产品经由这条水道运输,占全球总量的5%。但这远非全貌。当霍尔木兹海峡已于2026年2月下旬实质关闭后,曼德海峡成为了海湾石油绕道出口的最后希望。沙特通过东西向的Petroline管道将原油输送至红海沿岸的延布港,再由曼德海峡运往亚洲市场。6月间,经由曼德海峡的石油运输已达每日740万桶,约占全球石油产量的7%,较去年同期的每日420万桶显著上升。
若曼德海峡遭遇封锁,沙特向亚洲的石油出口将仅剩下一条理论上的路线:将石油从延布港向西北运输,经埃及苏伊士运河进入地中海,再绕行非洲好望角最终抵达亚洲。由于延布港大部分出口原油需通过超大型油轮(VLCCs)运输,但该型油轮因吃水过深无法满载通过苏伊士运河,航运公司只能选择在抵达运河前通过埃及的SUMED管道减载部分货物,或是改用更易通过运河的苏伊士型油轮。不论何种方案都将极大地增加运输时间和成本。
因此,当胡塞武装在7月20日正式宣布对沙特实施海上封锁时,这条维系全球能源供应的脆弱水道,由此从贸易动脉变成了战略人质。
02 一架飞机引发的连锁反应
本次事件的导火索,可以追溯到7月13日也门萨那国际机场遭遇的一场空袭。也门政府声明,这次行动是由他们发动,目的是阻止一架来自伊朗的客机。据称,这架航班上载有胡塞武装的一个高级代表团,而这些人刚刚在伊朗参加了已故最高领袖哈梅内伊的葬礼。
然而,这场冲突远非一起偶然的“航班纠纷”所能概括。在也门政府看来,这架未获批准的伊朗飞机,不仅是对其国家主权的直接挑战,更是一次伊朗试图与胡塞武装建立正式联系的危险试探。如果德黑兰与萨那间打通了空中通道,那么伊朗的军事顾问、技术人员和情报人员便可借此频繁出入胡塞控制区,为后者提供战术指导、装备支持乃至指挥协同,这将从根本上改变也门战场的态势。
但胡塞武装对此却给出了截然不同的说法。他们指责这次空袭实际上是沙特所为,并宣称,7月13日的袭击意味着与沙特之间的“降级阶段”已经画上句号。作为报复,胡塞武装迅速向沙特的阿卜哈国际机场发射了弹道导弹。7月20日,该组织正式宣布对沙特实施海上封锁。仅仅两天后,他们声称首次动用无人机和导弹,分别袭击了沙特两艘油轮。到了7月23日,途经曼德海峡的航运量已急剧下降了34%。
胡塞武装对曼德海峡的威胁,从来都不只是口头上的虚张声势。早在2023年的红海危机中,该组织就已经多次证明了其对周边航道实施有效袭扰的能力。即便面对美英等国组织的护航编队和持续空袭,他们依然成功袭击了超过100艘船只,导致至少9名船员死亡,4艘商船沉没。如今,胡塞武装只需发动少量袭击,就能显著削弱曼德海峡的航运通行能力。
而上述这些攻击还仅仅是序曲。7月25日,胡塞武装又宣布使用导弹和无人机,对沙特吉赞和延布地区的石油设施发动打击,表明他们正试图从能源供应链的起点制造混乱。28日,该组织再度宣称,对一艘沙特籍油轮实施了打击,通过多枚导弹迫使该船中途折返。可以看到,曼德海峡的危机,已不再局限于一条海上通道的安全困局,而是在一步步演变为对沙特整个能源出口体系的系统性压力测试。
03 旧账与新局:胡塞武装的“双重博弈”
要理解胡塞武装为何偏偏选在此时大幅升级局势,我们得先回到一个令不少观察者困惑了近五个月的问题。
自2026年2月28日美国与以色列对伊朗发动大规模军事打击以来,作为伊朗“抵抗轴心”中远程打击手段最丰富、非对称作战经验最丰富的支点力量,胡塞武装却几乎全程保持了罕见的克制。冲突爆发后的头几个月,该组织仅停留在口头声援层面,直到3月末才象征性地朝以色列南部发射了几枚导弹。这种保守姿态,与他们当年在加沙战争期间表现出的凌厉反应,形成了鲜明反差。
外界最初普遍认为,这种沉默背后有两个主要原因。其一,是实际作战能力的损耗。2024—2025年间,美以两国对胡塞武装控制区进行了密集空袭,严重削弱了其军事储备。随后在美以伊的直接交火中,美国又对伊朗南部的阿巴斯港实施了打击,进一步切断了经海路向胡塞武装走私武器零部件的关键通道。其二,则关乎战略节奏的取舍。伊朗当时已在霍尔木兹海峡发动封锁,这一举动本身就对全球能源市场造成了巨大震荡。在局势尚未完全明朗之前,就把胡塞这张底牌过早亮出来,并不符合德黑兰一向奉行的阶梯式升级策略。
然而,到了2026年7月,两个趋势性变化同时出现,打破了原有的平衡。一方面,霍尔木兹封锁的边际压力正在递减。沙特通过东西贯通的Petroline管道,将红海沿岸延布港的石油出口量提升到了日均约400万桶,而去年同期这一数字仅为97.3万桶。与此同时,美国页岩油出口在2026年5月创下了每日560万桶的历史新高,阿联酋也在加紧新建管道,力求成倍扩充陆路运输能力。伊朗一度引以为傲的“海峡武器”,正被供应链的替代方案一点点稀释掉威慑力。
另一方面,美以与伊朗之间的战事逐渐滑入了消耗僵持阶段。美国海军约四成战备舰艇已被调往伊朗方向,防空拦截弹药的库存持续走低,舰艇和人员的海上部署时间也早已超出常规水平。德黑兰方面评估认为,此时若能在红海方向开辟“第二战线”,将有效牵制美军资源,使其不得不在两条相距遥远的战线上分散兵力。正是在这种判断下,加上特朗普近期公开威胁要打击伊朗电力等基础设施,伊朗遂要求胡塞武装做好准备,随时封锁红海航道。
不过,上述解释很容易让人产生一种错觉——似乎胡塞武装只是伊朗手中的提线木偶。事实远非如此。尽管该组织在意识形态上与伊朗保持高度一致,但他们并不像黎巴嫩真主党那样,承认伊朗最高领袖为自己的首要宗教权威。胡塞武装的每一步动作,更多还是服务于也门本土的政治议程。要真正厘清他们在2026年7月做出这一决策的深层逻辑,我们必须把视线从美以伊战场移开,重新投向也门腹地。
自2022年4月正式停火以来,也门战场表面上趋于平静,但底下早已暗流涌动,结构性变化在四年间悄然发生。首先,沙特主导的反胡塞联盟在停火期间出现了难以弥合的裂痕。阿联酋与沙特在也门南部的代理人矛盾公开激化,前者支持的分裂势力“南方过渡委员会”与也门政府之间的内斗愈演愈烈,严重侵蚀了反胡塞阵营的统一行动能力。这场内部纷争最终以沙特强势军事干预收场——阿联酋被迫撤回部分驻军,南方过渡委员会遭遇政治挫败并解散,反胡塞联盟的合作基础因此彻底瓦解。
其次,胡塞武装自身的经济困境也在逼近临界点。以色列和美国的空袭对其控制区的基础设施和财政收入来源造成了超过十亿美元的沉重损失。原本为该组织提供稳定财源的石油及精炼产品贸易(估计占到其总收入的一半左右)因制裁和设施破坏而大幅萎缩。为了维持庞大的战时动员体系,支付内部维稳成本,同时缓解民生与财政双重压力,胡塞武装急需通过新的军事行动获取战略资源。
正是在这一系列内外因素的叠加下,胡塞武装在2026年3—7月间,积极展开了战前部署,释放出越来越明确的内战重启信号。他们在至少五个前线地区(—包括西海岸的荷台达、塔伊兹和拉赫季)实施了大规模军事动员,并向马里卜省和红海沿岸前线增派了作战部队。从种种迹象来看,胡塞武装的核心目标很可能指向马里卜等东部油气重镇,意图通过夺取石油产区来重塑自身的经济造血功能,从而摆脱眼下的政权生存危机。
这就是理解此次海上封锁的核心钥匙:封锁曼德海峡从来不是胡塞的最终目的,而是其重启地面战局的一枚战术棋子。胡塞对沙特的封锁与其说是威胁,不如说是“向沙特发出的回到谈判桌前的呼吁”。胡塞武装在7月28日特意澄清,该组织的行动仅限于对沙特实施海上封锁,以回应其对也门的围困。
由此不难推导出一个可能的结论:胡塞武装完全可以将“解除对沙特的航运封锁”作为谈判筹码,换取利雅得对其在也门重启战事的默许。在胡塞的盘算中,也门战火重燃对沙特固然是个坏消息,但尚不及红海油路中断所带来的经济灾难那般致命。因此,若胡塞承诺不干扰曼德海峡的通航,作为交换,沙特对胡塞在也门的军事进攻采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从经济理性上看,这种选择并非不可接受。
04 沙特的反应: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面对胡塞武装的威胁,截至7月31日,沙特的反制行动已形成三条清晰的战线:第一条,海上多边联盟。沙特正积极构筑“多国海上防御联盟”(Multinational Maritime Defense Alliance),至少科威特、巴基斯坦、土耳其、埃及等13国已确认加入。这一机制有别于2023年末美国发起的“繁荣卫士”行动,其突出特征在于由沙特担任主导方,而非美国。此举既为红海航运提供安保公共产品,更意在向胡塞武装及伊朗传递明确信号,利雅得有能力独立组织地区安全架构。
第二条,空中直接报复。沙特空军连续对胡塞武装控制的荷台达港、萨那国际机场及周边军事设施实施空袭。值得注意的是,7月28日,沙特还与美军联合对伊拉克境内的亲伊朗民兵组织实施了空袭,作为对近期从伊拉克南部发起的跨境无人机袭击的回应。这标志着利雅得首次在两条战线上同步对伊朗代理体系采取军事行动。
第三条,地面攻势蓄势待发。多方情报显示,沙特正集结兵力,准备在也门中部发动大规模联合攻势。一批反对胡塞武装的也门战士正在东部沙漠地带集结。一旦推进,沙特空军将为其提供近距离空中支援。还有消息称,沙特将马里卜等地盟友武装部队的月薪从27美元大幅增加至266美元,被国际解读为战前动员的信号。
沙特的上述反应令人颇感意外。自2022年4月停火以来,沙特在也门方向长期采取战略收缩姿态。七年军事介入的惨痛教训让沙特决策层深信,也门是“不可征服的泥潭”,而沙特“2030愿景”的经济转型需要一个稳定的外部环境。正因如此,过去四年来,沙特更倾向于通过外交渠道和经济施压来管理也门风险。然而,2026年7月短短十天内,沙特从组建护航联盟到准备地面攻势,彻底推翻了长期维系的战略收缩路线。
然而,看似冒险的升级背后,沙特方面也有着严密的考虑。第一,伊朗“保护伞”的弱化提供了窗口期。2026年2月美以对伊朗的大规模军事打击,虽未能颠覆伊朗政权,但仍大幅削弱了该国的军事实力。伊朗的战略资源已全部被牵制在本土防御和霍尔木兹海峡方向。如果说胡塞武装对红海的封锁可能使美国在两个方向上疲于奔命,那么伊朗此时同样也无力向胡塞武装提供增援。沙特此刻面对的胡塞武装,很可能是其自2014年以来最孤立的状态。若不利用这一窗口期施压,待到伊朗恢复元气,代价将更高昂。
第二,沙特自身的军事实力在近些年也经历了明显提升。自2022年以来,利雅得方面明显加快了国防工业本土化的步伐,依托总军事工业局(GAMI)等专门机构,与多家全球军工巨头展开技术转让和合资生产合作。与此同时,面对地区安全环境的持续变动,沙特军队也在逐步调整自身定位,从过去依赖规模优势转向更加注重作战质量和实战化训练,频繁参与多国联合军事演习,在联合反恐、无人机防御以及海上运输通道安全保障等多个领域,实际作战能力都有了长足进步。
第三,过去四年战略收缩所带来的所谓“和平红利”,如今已被胡塞武装消耗殆尽。停火期间,沙特方面保持了相对克制的姿态,但换来的并不是胡塞武装的立场软化。相反,该组织恰恰利用了这段休战窗口,全面完成了战线部署,并通过对红海航道的实际控制,取得了前所未有的战略博弈筹码。沙特决策层逐渐意识到,与其被动等待对方率先出手,不如主动出击,抢占节奏上的主动权。
第四,红海封锁直接触碰到了沙特不可退让的生存底线。在霍尔木兹海峡因冲突而事实关闭之后,曼德海峡实际上已经成为沙特原油出口所剩无几的关键通道之一。在这种情况下,任何一个理性的国家决策者,都不可能容忍一支非国家武装力量扼住本国经济命脉的咽喉。当核心生存利益遭遇实质性威胁时,过去四年的收缩方针自然要被紧急状态下的主动干预所取代。
05 危局何往:从红海封锁到全球涟漪
尽管胡塞武装与沙特近期的对抗呈现出愈演愈烈之势,双方似乎已经陷入了报复与反报复的循环,但从整体局面来看,也门及红海地区未必就一定会滑向一场全面、高强度的大规模战争。
从军事现实出发,即便缺乏伊朗的大规模直接支援,胡塞武装依然是一支不可轻视的作战力量。他们拥有约35万名战斗人员,以及数以万计的导弹和无人机储备。过去十年的事实已经证明,沙特领导的多国联军在与胡塞武装的正面对抗中,始终未能取得决定性胜利。而如果重新开启一场持续多年、耗费数千亿美元的地面拉锯战,显然与沙特“2030愿景”所设下的经济多元化转型目标背道而驰。
胡塞武装方面,同样没有意愿真正让局势走向失控。如前面所分析的,他们实施的海上封锁和油田袭击,更像是一种高杠杆的胁迫策略,意在施压而非决战。该组织在对沙特的公开表态中,已经比较清晰地列出了自身的核心诉求:解除对胡塞武装控制区港口和机场的封锁,继续为胡塞武装控制区的也门公务员发放薪资,以及在也门石油收入中享有一定份额的分成。这些条件也说明,双方之间仍然存在通过博弈达成某种妥协的空间,而非必然走向全面战争。
基于此,这场冲突最有可能呈现如下前景:由军事摩擦升级为一场烈度可控、目标有限、以打促谈的“有限升级冲突”,双方以军事施压推动谈判进程。沙特将通过空袭和海上行动打击胡塞武装的核心资产,展示其瘫痪对手军事与经济潜力的能力;胡塞武装则通过无人机和导弹袭扰红海航运与沙特境内目标,表明其有足够的能力让沙特付出不可承受的代价。双方在一轮高强度互袭后,极有可能在某个外部调解方(如阿曼、巴基斯坦或中国)的斡旋下,重回谈判。毕竟,2022年停火框架所建立的利益交换机制对双方仍有价值,只是需要一份“升级版”的协议来反映新的力量对比。
红海航道的未来状态,很可能是一种处于“受控风险”之下的危险平衡。一方面,胡塞武装虽然实力不容小觑,但他们对于曼德海峡的实际掌控程度,远未达到伊朗对霍尔木兹海峡那种级别的威慑力。更重要的是,由于胡塞武装并非主权国家,国际社会在对其进行军事或政治反制时所面临的法理和政治障碍相对较小。事实上,沙特在短短数日内就已经牵头组建了一个涵盖十余国的多国护航联盟。而一旦袭击目标扩大到非沙特籍船只,或因此造成较大规模的人员伤亡,美欧等西方国家几乎必然会以更直接的军事方式介入。这与当前美国在霍尔木兹方向陷入相对孤立的外交处境,形成了鲜明对比。
但另一方面,红海地区的局势远未明朗。尽管胡塞武装在7月24日发布了一份澄清声明,强调其海上打击行动“仅针对沙特相关船只”,但各大国际航运企业显然并未因此放下顾虑。多数巨头依然将红海水域划入极高风险等级,大量商船已经开始出于安全考量,恐慌性地选择绕行非洲南端的好望角。与此同时,途经该海域的船舶保险费用也出现了大幅跳升。
说到底,曼德海峡的最终走向,恐怕不会由某一次具体的袭击事件或某一场护航行动来决定。真正起作用的,是双方在持续试探与博弈中,是否还能守住那条将“可控施压”与“不可逆失控”分隔开来的微妙界线。
全球原油市场的走向,则要复杂得多。在胡塞武装发布封锁令,以及随后沙特油轮接连遇袭的叠加冲击下,布伦特原油价格在7月23日一度冲破每桶100美元关口。多家行业咨询机构随后给出的推演显示,如果胡塞武装的封锁行动迫使沙特每日经红海输往亚洲的300万—500万桶原油长期绕道航行,物流环节的瓶颈效应将迅速传导至现货市场,造成阶段性供应紧缺。在极端情景下,如果霍尔木兹海峡的通行受阻状态与红海封锁同时持续,油价有可能在短期内被推高至每桶115—120美元区间。
不过,随着7月30日沙特宣布牵头组建护航联盟,市场上的恐慌情绪得到了一定程度的平复。与此同时,有消息称一些大国正在与胡塞武装展开直接接触,试图就特定油轮的安全通行进行沟通。受这些因素影响,国际油价已从此前的高点有所回调。业内普遍判断,短期内油价仍将受到地缘政治溢价的支撑,大概率在每桶80—100美元之间震荡整理;但把时间轴拉长来看,受全球需求增长放缓等基本面因素的制约,油价有望逐步向70—80美元的更合理区间回归。
说到底,曼德海峡这场危机,不过是旧有秩序加速崩塌过程中浮现出的一个切面。它的深层根源是三重结构性趋势在同一时间节点上的交汇:伊朗战争导致霍尔木兹海峡被事实封锁,使得红海出口通道骤然间成为沙特经济体系中最为脆弱的一环;也门历经四年的停火僵局,非但没有消弭彼此间的敌意,反而让胡塞武装在内部经济压力不断累积的情况下完成了战前动员;而美国在中东地区的军事主导地位,也已难以像冷战结束后的那十余年一样,为盟友提供足够可靠的安全保障。
更重要的是,当非国家武装组织发现,只需数千美元的无人机就能让全球供应链提心吊胆时,曼德海峡、霍尔木兹、苏伊士乃至马六甲都可能面临类似的胁迫。如果说旧的海洋秩序是建立在“大国力量足以保证航行自由”这一前提之上,那么这一信念在2023—2026年间已被反复击穿。在这个新时代中,弱者已经有能力让大国为全球贸易的每一海里付出代价。航运自由正在从公共产品变为需要持续博弈的政治议题。或许,这就是后美国霸权时代的残酷一面:没有绝对的保障,只有永不停息的谈判与制衡,而曼德海峡不过是这一新常态最先显现的舞台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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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Peter
本文为《洞见全球》栏目“中东风云”系列第6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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