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达子
本篇字数约3100字,阅读时长大约7分钟
前言
大宋那场扭转乾坤的“澶渊之役”,是不是一次君臣一心、妙算神机的高光时刻?当时在前线的行营里,大敌当前,决定国家生死存亡的宰相寇准,非但没有通宵达旦地研究防御地图,反而每晚拉着手下的文官喝酒、掷骰子、扯着嗓子唱歌,甚至睡得鼾声如雷。
皇帝派去暗中观察的内侍回去报告,惊魂未定的宋真宗听完才松了一口气。后世歌颂的所谓英明,在当时,不过是寇准把皇帝的性命当成最后筹码押上赌桌的极限狂赌。
今天老达子就来跟大家聊聊,澶渊之役这场后世交口称赞的英明决策,当时到底是怎么赌出来的~
二府三司制的死局
刚开始,辽国的铁骑铺天盖地而来,大宋的朝廷里乱成了一锅粥。大臣们在金殿上吵得不可开交。有人主张把首都迁到金陵,避开辽军的锋芒。有人主张逃到四川,利用蜀道天险苟延残喘。这时候,宰相寇准站了出来。他坚决主张皇帝必须亲自上阵,渡过黄河,去前线鼓舞士气。
可是在大宋复杂的官僚体系里,寇准要促成这件事,最先要面对的不是凶悍的辽兵,而是自己人。
宋朝的中枢权力实行的是二府三司制。它的核心就是把权力极力拆分,防止任何人独揽大权。中书门下掌管民政,也就是通常意义上的行政相权;三司则独立出来,专门掌管财政,直接对皇帝负责,号称“计相”;而军队的调动和防务,则归枢密院管辖。这其中,中书门下与枢密院被称为“二府”。这两个机构一个在东,一个在西,平时互不通气,互相盯着。
这种制度设计,在平时确实能防范臣子造反,但在国家生死存亡的关头,它成了一个致命的死结。
寇准虽然名义上是宰相,但他执掌的中书门下并不能直接干涉军事,他手里没有调兵遣将的印信。他要在战场上调兵,在制度上是绝对行不通的。枢密院的官员们死死抱着规矩不放,认为在局势不明朗的时候,绝对不能轻易把国家唯一的战略生力军派出去。
当寇准带着人马在黄河边极力劝说皇帝过河的时候,签书枢密院事冯拯立刻站了出来。冯拯指着跟着寇准大呼小叫的武将高琼,大声呵斥他跋扈无礼。
冯拯的愤怒并不是因为高琼是个武人、不懂礼仪,而是因为他看到了寇准正在利用战争的危机,公然践踏大宋立国以来最神圣的制度防线。一个文臣宰相,居然带着武将越过枢密院,强行干预皇帝的行踪。这在平时,形同谋反。
寇准很清楚自己是在违规操作。但是在巨大的危机面前,他算不出兵权这笔账,干脆就不算了。他要做的第一步,就是砸碎这个精密的制度。他利用了皇帝对亡国的恐惧,强行撕开了二府三司制的权力界限。
在这种极端的混乱中,大宋朝廷的常规指挥系统已经基本瘫痪。所有的决策,都变成了寇准和皇帝之间单对单的心理博弈。
高琼那一马鞭
皇帝的马车停在黄河边的澶州南城,河水在眼前滚滚东流,对岸就是宋辽两军死斗的战场。空气里弥漫着黄沙和甲兵的味道,战鼓声隐隐约约地从河对岸传过来。
当时的宋真宗已经吓破了胆,他看着那座摇摇晃晃的黄河浮桥,死活不愿意过去。他甚至已经让随行的内侍准备好了行李,只要风吹草动,随时准备往南方逃跑。
当时跟在皇帝身边的文臣武将,大半都想往回走。在他们的眼里,黄河北岸就是个巨大的陷阱。一旦辽国的骑兵包抄过来,切断了浮桥,大宋的皇帝就会变成对方的战利品。
这时候,历史的走向,被一根粗暴的马鞭彻底改变了。
高琼当时是个老将,他实在看不下去这些文官在河边无休止地争吵。他直接对冯拯吼道,靠着写文章坐上高位的书生,现在敌人的刀都架在脖子上了,还在谈什么礼仪?真有本事,怎么不写首诗把敌兵退了?
说完这句话,高琼根本不理会朝廷的规矩,他直接挥舞马鞭,对手下的卫士们下达了前进的命令。
马车到了浮桥跟前。拉车的马匹闻到了河水的腥味,还有对岸战壕里的血腥气,开始焦躁地尥蹶子,死活不肯踏上木板。御辇的车夫也害怕得浑身发抖,手里拿着皮鞭,却不敢抽打马匹。
高琼大步走上前去,他手里拿着一根沉重的铁皮鞭,没有抽打马匹,而是狠狠地抽在了马车夫的后背上。他一边抽打,一边在风浪里大喊,都到了这个时候了,还在怀疑什么,快走!
这结结实实的一马鞭,不仅打在了车夫身上,也彻底把宋真宗的退路打断了。
在那个寒风呼啸的早晨,大宋的皇帝失去了自己尊贵的自由意志。他像是一个活生生的战神图腾,被他的臣子用这种近乎暴力、近乎胁迫的方式,半绑架着推过了黄河。
对于宋真宗来说,这区区几百步宽的黄河浮桥,是天底下最漫长、最恐怖的距离。往前一步,可能就是万劫不复的深渊;退后一步,就是万世唾骂的懦夫。而帮他做出选择的,不是什么高瞻远瞩的智慧,是高琼落下的那一记马鞭。
过了桥,就是北城。当黄河北岸的宋军士兵看到那面代表着天子的明黄色大旗时,整个战场爆发出了海啸般的呼声。大军的士气在一瞬间被点燃。
但谁心里都明白,这一步跨过去,皇帝的头顶上,就只剩下一根细细的头发丝,吊着千钧重的国运。
杨亿的酒,寇准的鼾
皇帝虽然过了河,士气确实非常振奋。但是,战争的胜负并不是仅仅因为皇帝露了个脸,就能轻易决定的。
辽军在北城外依然虎视眈眈。虽然辽国作为孤军深入,后勤线上不断遭到大宋军民的袭扰,但其精锐骑兵在数量和机动力上依然占据着绝对的优势。前线的战况极其焦灼,两军在城下死死对峙,胜负只在旦夕之间。北城依然笼罩在随时可能崩溃的阴影之中,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在这个极度紧张的战场行营里,所有人的神经都紧绷到了极限。风吹过帐篷的沙沙声,都会让守卫的士兵猛地握紧手里的长枪。
可是,身为这场赌局总操盘手的宰相寇准,表现却让所有人感到不可预料。
每天晚上,寇准就在前线的帐篷里,拉着著名文人杨亿一起大碗喝酒。两个人喝到兴起,甚至像市井无赖一样大声喊叫,玩着掷骰子的赌博游戏。歌声和笑声在寂静的军营里显得格外刺耳。
喝醉了之后,寇准就倒在简陋的木床上呼呼大睡,鼾声大得隔着几顶帐篷都能听见。
宋真宗在临时行宫里根本睡不着觉。他躺在床上,满脑子都是辽军突破防线的画面。他不断派身边的亲信内侍去打探寇准在干什么。当内侍回来,把寇准喝酒、赌博、鼾声如雷的场景描述了一遍之后,宋真宗那颗提到了嗓子眼的心,才算稍微放了下来。
这并不是寇准真的有什么神妙的战术可以确保必胜,他其实是在玩一场高明的心理战。
寇准展现出的,是一种极其荒诞、极其夸张的若无其事。他必须用这种表演,来遮蔽全军上下对死亡的恐惧。
他每天晚上都在赌。他赌自己的表演能骗过皇帝,他赌皇帝的镇定能稳定住前方的将士,他更是在赌对岸的辽军会被这种诡异的平静吓退。他深知,一旦自己表现出半点忧虑,整个大宋的防线就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瞬间崩溃。
如果当时有任何人看穿了寇准内衣其实早已被冷汗湿透,如果当时有任何一个环节出了差错,大宋朝廷就会在黄河防线上全军覆没。寇准在用自己的理智,去对抗整个战场的歇斯底里。
王钦若的复盘
这场狂赌最终的结果,早已写在了历史的功劳簿上。大宋在黄河岸边,和辽国签下了百年的和平契约。虽然每年要给对方一些银两和绢帛,但大宋换来了解放生产力的黄金时期。
寇准成了拯救社稷的第一大功臣。走在汴梁的街头,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像在看一个活着的传奇。连皇帝在朝堂上,也对他礼敬有加。
可是一旦战争的硝烟散去,幸存下来的宋真宗回到皇宫,重新开始计算这笔账的时候,他的脊梁骨开始阵阵发凉。
有一天退朝,宋真宗目送着神气活现的寇准离开大殿。站在一旁的参知政事王钦若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王钦若很清楚,皇帝的心里其实藏着一根刺。
王钦若是个善于揣摩人心的聪明人。他走上前去,轻声问皇帝,陛下如此看重寇准,是因为觉得他有再造社稷的功劳吗?
宋真宗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
王钦若冷笑了一声,说道,澶渊的那场战役,陛下不觉得是生平最大的耻辱吗?古书里都说,被人围在城下签的盟约,那是奇耻大辱。陛下贵为万乘之君,却被逼着去签了城下之盟,有什么好骄傲的?
宋真宗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非常难看,手心也渗出了冷汗。
王钦若紧接着递上了最致命的一刀,他问皇帝,皇上听说过赌博吗?那些输红了眼的赌徒,在手里的钱快要输光的时候,会把身上所有的家当一股脑都押上去,这在赌局里叫做孤注一掷。在澶州的时候,陛下,就是寇准手里那枚最后的筹码。
这一句话,彻底剥掉了寇准身上那层英明决策的外衣。
宋真宗终于想明白了。在那个寒风刺骨的浮桥上,在那个夜晚,他这个大宋的皇帝,并不是什么指挥若定的三军统帅,而只是一个被按在赌桌上、连眼睛都被蒙住的无助砝码。寇准拿他的命在赌,赌赢了,功劳是寇准的;赌输了,掉脑袋的是他赵家的皇帝。
从这一天起,宋真宗看寇准的眼神变了。那种信任迅速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忌惮与恐惧。因为没人能容忍自己被臣子当做筹码送上赌桌。不久之后,这位救国功臣就被赶出了权力中枢,在贬贬降降的路上凄凉地走完了余生。
老达子说
王夫之在《宋论》里评价这段历史,戳破了后世对澶渊之盟的过度赞美。他认为这整件事不过是一场侥幸,寇准说到底就是运气好罢了,如果后世的统治者也学着寇准,动不动就在大难临头时去搞一次孤注一掷,那国家灭亡的日子也就不远了。
那些被载入史册、被奉为经典的英明抉择,在诞生的那一瞬间,往往都带着赌徒身上那股刺鼻的汗臭味。桥底下的黄河水,依然浑浊,冷冷地往东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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