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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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前言

闽海的波涛里,漂着一种薄薄的竹纸牌子,这张纸片上盖着红泥大印,上面写着几个简单的墨字,只要把它挂在船桅上,东亚海域上的各路人马就得乖乖让路。

在这个大变局的关口,天底下的各路豪强都在为了各自的前途拼命。有人在大殿里为名声争得面红耳赤,有人在深山里为了几袋粮食红了眼,而决定谁能走到最后的,其实就是这些藏在刀光剑影背后的账本和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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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老达子就来跟大家聊聊,满清、江南士绅、海商集团、农民军这几路人马,到底谁的规矩才是真正能成事的规矩~

三千两银子的“免死牌”

三千两银子的“免死牌”

大难临头的时候,最能考验一个组织的家底。当时江南的读书人聚在一起,声势闹得非常大。有个叫复社的组织,每次聚会都有几千人参加,读书人们在大堤上、在书院里高谈阔论,互相吹捧。他们自认为掌握了天下的良心,觉得只要拥有了名望,就能拯救这个千疮百孔的帝国。

但这帮名满天下的读书人,手里并没有真正的银子,也解决不了实际的粮饷问题。

不仅没有银子,这个原本以“兴复古学、务为有用”为宗旨的学术组织,在发展到后期时,也逐渐变了味,成了一些人互相包庇和谋取私利的工具。这帮书生利用自己在科举和舆论上的巨大影响力,插手朝廷官员的考核,保护自己在地方上的庞大家产。

有了文社当靠山,江南的土豪劣绅就可以大肆藏匿土地,把本该交给朝廷的税银,全留给自己享用。朝廷收不上税,只能把压力转嫁到北方那些连饭都吃不上的农民身上。

这帮读书人只顾着自己名声响亮,却把帝国的财政逼上了绝路。江南的士大夫们热衷于空谈,只负责提出道德上的高调要求,却从来不解决国家实际运转所需的真金白银。大儒顾炎武后来在反思时痛心地指出,当时的士大夫们不干实事,普遍热衷于空谈和拉帮结派,导致士风虚浮。这种风气名声虽然越来越高,但对国家却一点用处都没有,最后只能落得个空谈误国的结局。

对比之下,在东南沿海风里来雨里去的郑芝龙海商集团,玩法就实在得多。

郑芝龙在继承前人基业的时候,就和手底下的兄弟们把话说得清清楚楚。他当面告诉众人,想要跟着他混,就得上下分明,赏罚算得明明白白。他虽然表面上挂着朝廷官职的名分,实际上却自成一套体系、在海上说一不二,更不扯什么空洞的圣人教化。他把手底下的精锐分成了负责谋划、制造、管钱、防守的各个部门,各司其职。

为了养活庞大的队伍,郑芝龙建立了一套非常严密的收费制度。只要是在东亚海域航行的商船,每艘一律要交纳三千两银子,而且每年都要换一次牌子。交了钱的,发给一张纸牌,一整年里都可以在海面上畅行无阻。要是有人敢不买牌子私自出海,一旦被郑家的巡逻船逮住,立马连人带货全部没收。

这套规矩虽然简单粗暴,但却比朝廷的税收还要管用。每年靠着这些牌子,郑家就能入账几百万两银子。这笔稳定的巨款,成了他们养活手底下数万精锐水师的底气。

相比于江南读书人那种靠互相吹捧、帮人逃税来维系的名望游戏,郑家商人在海面上用刀剑和契约建立起来的收税系统,无疑具有极强的生存能力。一个庞大的组织要想在乱世里立足,不能光靠名声,必须得有一笔算得明白、收得上来的硬账。

同坐同食的拷掠狂欢

同坐同食的拷掠狂欢

在战场上,什么样的纪律最能让人拼命?关外的满清队伍在刚开始的时候,规模其实并不大,但他们的组织密度,却让中原的明朝队伍感到胆寒。

这支队伍的核心是八旗制度。八旗是兵农合一的,平民在家里种地,穿上铠甲就是士兵。每一个家庭,每一个壮丁,都被牢牢固定在各自的格子里。但光有严密的结构还不够,真正让他们在战场上无往不利的,是一种极其冷酷的分配制度。

当时清代有学者总结过八旗的规矩,他们打仗时,如果有一旗的将领在敌人面前临阵退却逃跑了,而其他七个旗还在坚守抵抗,那么战后的惩罚极其冷酷——败退那一旗的人丁,会被全部剥夺,分给坚守的那七个旗。

这种惩罚手段是纯粹的制度性重组。这意味着将领只要退后一步,自己手下的人口就会在瞬间变成隔壁战友的麾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让所有人成了利益上的绝对共同体。在这样极端的利益和惩罚面前,任何懦弱都没有了生存的土壤。每一个八旗子弟,都被逼得只能拼命跟着队伍向前冲。

再看看大顺农民军。

李自成的队伍在起兵时,靠着免粮的口号,吸引了无数吃不上饭的饥民。这种口号在刚开始确实能裹挟起几十万人,但很快就暴露出致命的缺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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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不收税,队伍根本没有稳定的财政来源,只能吃完一个地方就换下一个地方。当这支庞大的队伍好不容易开进北京城之后,底层的纪律瞬间崩溃。

根据当时京城里老百姓亲眼所见,进城后的大顺军将领和士兵们,依然保持着在山里当流寇时的习惯。他们出入皇宫大殿,随随便便,毫无顾忌。高级将领和普通士兵同坐同食,嘻嘻哈哈,没有一点规矩和尊卑。将士们觉得进了京城就是享福的开始,根本没有人去想怎么建立新的社会秩序。

由于没有正常的税收维持开支,李自成只能采用最原始、最残忍的方式来搞钱。他们把前朝的文武百官关进大营,用夹棍、用烙铁进行残酷的逼问,逼着他们把家里的金银珠宝交出来。

不仅对官员如此,为了养活城里的大军,他们还把老百姓强行编排起来,规定每五家老百姓必须负责养活一个大顺军士兵。士兵们在老百姓家里吃拿卡要,甚至随意抢掠,弄得满城风雨,上吊自杀的人随处可见。大军的衣服都喜欢用蓝色,于是满城都是穿着蓝衣的士兵在到处抢东西。

农民军自以为用皮鞭和夹棍就能解决问题,但并不是这样。这种狂欢式的无序掠夺,虽然能在短时间内弄到大批金银,但却把新成立的队伍推向了毁灭的边缘。它彻底摧毁了城市的商业,逼反了所有的士大夫,也让原本对他们抱有希望的底层百姓彻底绝望。

用严苛的利益连坐把队伍绑成一块铁板,和用皮鞭拷打来维持一时的狂欢,这两者的差距,在战场上很快就分出了胜负。

画地而议

画地而议

一个组织能走多远,不仅要看顺风局时怎么分赃,更关键的是要看逆风局时怎么做决策。

满清早期的决策层非常精简,而且极具实用主义色彩。

他们建立了一套议政制度,由几个大贝勒和重臣共同商量国家大事。在出征的时候,大贝勒们往往就在野外的空地上席地而坐,拿着枯树枝在地上画着地图,当场讨论作战方案。一旦商量妥当,立马起身上马,把命令传达到每一个旗。

这种决策方式虽然简单,但是沟通成本非常低,而且给内部留下了巨大的商量余地。在面临重大危机,比如皇太极突然去世、继承人悬而未决的关键时刻,满清内部并没有发生你死我活的火并,而是通过这套集体协商机制,最终妥协出了一个让各方都能接受的方案,平稳地渡过了危机。

大顺军的决策系统,则在逆风局面前瞬间瘫痪。

李自成在山海关战败后,整个队伍的士气跌落到了谷底。这时候,队伍里的高级谋士李岩看出了危机,他给李自成写了一份奏折,提出了四条非常中肯的建议,希望李自成能严肃军纪、建立正规的制度、设法安抚人心。

面对这份能够救命的建议,李自成的反应却冷淡得让人心寒。他看完了奏折,只是随手批了三个字“知道了”,就丢到了一旁,根本没有采取任何行动。

更关键的是,在面临生存危机的关头,农民军高层完全失去了基本的信任。

就在队伍一路兵败、退守至平阳(今山西临汾)之后,李岩眼看大局动荡,人心涣散,便主动向李自成请命,希望能带领一队人马赶往河南,设法收拢散兵,为大军稳住后方。

听到这个请求,丞相牛金星不仅没有大局观念,反而心生嫉妒。他十分害怕李岩在河南建立功勋,更害怕李岩在军民中的名望盖过自己,于是在李自成面前进谗言,污蔑李岩说他有异心,企图在河南割据自立。

而李自成在连续战败的打击下,疑心病早已重到了极点。他竟然听信了牛金星的谗言,同意了牛金星的毒计。在大军退守平阳的军营里,牛金星以设宴款待、共谋大计为名,设下圈套,将李岩诱骗至帐中当场杀害。

李岩一死,农民军中唯一能够提出长远战略的人没有了,大顺军的内部信任也彻底崩溃。

李自成终究缺少了容纳天下人才的肚量,仅仅因为一两句谗言和无端的猜忌,就动手杀掉了自己身边最亲近、也最清醒的谋臣。这支原本就缺乏严密纪律的队伍,在失去骨肉之臣后,人心涣散,最终只能在短短几个月内就土崩瓦解,重新退化成了四处流窜的土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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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决策机制的差别,一个有制度保障的集体决策系统,能在危机时刻帮助队伍悬崖勒马;而一个纯粹靠个人情绪和猜忌来做决定的草台班子,一旦遇到风浪,往往会选择最愚蠢的方式,用刀子对准自己人。

老达子说

老达子说

看完这本明末清初的账簿,能给成事组织下一个定义。真正能成事的组织,从来不靠虚无缥缈的情怀来维系。满清和郑氏海商能在乱世里活下来,并且一步步做大,就是因为他们把所有的规矩都落在了实处:算得清每一笔银子的来路,定得下每一次犯错的惩罚,立了功真的有真金白银和人丁划拨,犯了错也真的有皮鞭和连坐。而江南的文人文社,最后死于虚伪的名望和无尽的内耗;大顺的农民军,则死于没有章法的胡作非为。

不合规矩的组织,不管当初看起来有多强大,在现实的重压下终究还是会被压垮。那些在乱世里看似坚不可摧的庞然大物,其实早就已经脆弱不堪,只要轻轻一推,就会轰然倒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