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州“剿总”副总司令兼前进指挥部主任杜聿明,和第二兵团司令邱清泉、第十三兵团司令李弥、第十六兵团司令孙元良被包围在陈官庄,最后李弥和孙元良都逃了出去,邱清泉则被乱枪击毙——有人说邱清泉是“杀身成仁”,那显然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历史资料照片拍得明明白白,邱清泉身中七弹,哪有自杀能朝自己连开七枪的?
发生在邱清泉身上的事情,往往令人百思不得其解,比如十六兵团按计划突围时,第二兵团不但不给予任何支持,反而开枪放炮对第十六兵团一通暴打,您说孙元良逃出去后,想不想掐死邱清泉?
邱清泉身中七弹属于咎由自取,要不是他顽抗到底,杜聿明可能就战场投诚了。杜聿明在《淮海战役始末》中回忆,他之所以没有按《敦促杜聿明等投降书》要求放下武器,主要还是忌惮邱清泉:“我拿着信去试探邱清泉的态度,邱接过去看了一半,一句话未说,便将信撕掉烧了。我想邱历来是蒋介石派来牵制我的人,骄横跋扈,目空一切。过去我们两人矛盾重重,有时还发生正面冲突。这件事邱不同意,我就无法做。弄得不好,反而事未成而身先死,并落个叛蒋罪名,当时我觉得太不值得。”
被俘的杜聿明埋怨邱清泉,逃出去的孙元良也不能不怨恨邱清泉——要不是邱清泉公然抗命,孙元良兵团可能会逃掉更多,连杜聿明也可能逃出去。
时任徐州“剿总”前进指挥部中将副参谋长的文强在《徐州“剿总”指挥部的混乱》中证实:“孙兵团突围行动已经开始,邱清泉忽然改变了计划,自作主张,下令就地宿营。杜聿明在邱清泉这一自作主张的改变行动下,便问邱:‘为何不照决定行事?’邱对杜说:‘一切由我自行负责。突围时将重武器丢掉了,即算到了南京,又怎能交账?’杜竟同意邱清泉的意见,又打电话给李弥,令他也改变计划,就地宿营,待翌日再说。但孙元良业已执行计划而无法改变,该兵团的两个军在突围中几乎全部被歼。孙元良率卫士数人化装逃到武汉。”
前进指挥部参谋长舒适存经常在陈官庄和南京之前飞来飞去请示汇报,后来干脆黄鹤一去不复返,所以副参谋长文强基本承担了参谋长职责,而且一直跟在杜聿明身边,最后溃逃之前,文强和杜聿明邱清泉等人都在熊笑三的第五军窝着,所以对邱清泉抗命、杜聿明无奈、孙元良被坑一事了解得比较清楚。
杜聿明也承认,当时的“突围计划”是他和孙元良、邱清泉、李弥一同商量并一致同意的,邱清泉还一口一个“良公”称赞孙元良的逃跑建议高明。
当时被围在双堆集的三个兵团,以邱清泉的第二兵团实力最强,这一点时任“总统府少将参军、战地视察官”的李以劻曾做过评估:邱兵团有六个军十六个师外加一个独立旅、一个骑兵旅,而且大部分都是美式装备,该兵团特点是擅长野战,能攻而不善守;李弥兵团和孙元良兵团加起来才六个军(李四个孙两个)十五个师(李十一个孙四个),因为吃空饷现象普遍存在,齐装满员的军、师并不多,而且前期已经被歼灭了一部分,实力就更不如善于保存实力的第二兵团了。
双堆集中的三个兵团司令,孙元良兵力最少,却兼任徐州“剿总”前进指挥部副主任,似乎比纯兵团司令邱清泉李弥高半格,邱清泉给孙元良戴高帽子,摆明了是把孙元良往前推,而杜聿明则顺水推舟让孙元良打头阵,这算盘打得小学生都能看得清楚:如果孙元良把包围圈撕开一个口子,邱清泉李弥就可以跟进逃跑;即使孙元良突不出去,也可以吸引解放军火力,邱清泉李弥就可能从其他方向找到个薄弱之处,而杜聿明是一直跟着邱清泉跑的,邱跑出去了,也不能不带着杜聿明。
杜聿明当然不能打头阵,那么谁保着杜聿明,谁就能居中或殿后,这个“任务”被邱清泉抢去了,杜聿明居然还有点感激:“谁也未表示愿意为蒋介石效忠,纷纷讨论如何利用空隙逃出包围圈,尤以孙元良主张最力,邱、李附和孙的主张。邱清泉见我有些难过,就说:‘总座,我保驾你安全突围。’”
邱清泉绰号“邱疯子”,但了解那段历史的读者诸君都知道他其实也是跟“文化人”:小学第一,中学第二,老蒋要派一批青年军官去德国学习军事,邱清泉又在“留德资格考试”中考了第一名。
经常为报刊写文章的邱清泉在战场上表现得很疯,这种复杂矛盾的性格,也体现在淮海战场上,所以孙元良那边已经开打了,他忽然神经质地变卦不往外冲了,而且还拿跟杜聿明有过节的陈诚来说事。文强在《口述自传》中回忆:“六点整,到了突围的时间,邱清泉忽然说反对突围,然后自作主张,下令就地宿营。邱清泉说:‘突围?陈矮子(陈诚)现在是台湾的省主席,地位很高,我们突围把重武器都丢了,将来我们到台湾,陈矮子要算我们的账啊,要杀头的!’”
邱清泉拉松套,这可把孙元良坑苦了。时任十六兵团四十一军军长的胡临聪写了《孙元良十六兵团被歼记》,收录于《文史资料选辑》第二十一辑,第十六兵团少将副参谋长、一二二师师长熊顺义写了《孙元良兵团被歼经过》,收录于全国政协文化文史和学习委员会汇编的《原国民党高级将领的战场记忆(之三大战役)》,这两人都说当时孙元良逃跑打头阵,并没有丢弃通讯设备,所以杜聿明和邱清泉说与孙元良兵团失去联系是不准确的:估计孙元良看不见后续部队跟上来,早就在电话那边破口大骂,而杜邱二人假装听不见而已——当时蒋军已经大量装备了无线电话,根本就不需要拉电话线。
据胡临聪回忆,孙元良逃跑前是下了死命令的:“所有大炮、车辆及不能携行的笨重行李一律破坏,但观测和通讯器材应一律携行!”
孙元良也算一个老将,自然知道大兵团作战时协同的重要性,他不可能主动断了跟杜聿明的联络,而杜聿明在得知邱清泉不肯突围后,也没有通知孙元良撤回来,这就看出嫡系和非嫡系的区别了。
更能把孙元良气红眼睛的事情还在后面——邱清泉断了十六兵团的退路,而且还“客串”了一把督战队。
孙元良在突围前盘点了一下自己还剩的家底,也就是第四十一军约一万三千人,第四十七军一万六千多人,兵团直属部队三千五百余人,全兵团合计三万二千余人。这些残兵败将想突围原本已经不容易,邱清泉还趁火打劫。
熊顺义回忆:“我带着第三八〇团急向前奔,夜半进到第五军阵地内部。经派人联系,始知他们兵团改变了突围计划,没有行动,使我莫名其妙。第五军北面又突然大炮声、机关枪声大作,照明弹、信号弹如同流星划破天空。在刚出第五军第二〇〇师阵地前沿时,该师各种枪炮弹片倾落在我们出去的部队头上,打得死伤枕藉,惨不忍睹!虽经一再向熊笑三交涉,但均无结果。”
第五军熊笑三是邱清泉的绝对心腹嫡系,他不但不突围,反而对孙元良兵团大打出手,孙兵团突围时有多少人是被邱兵团打死的不好统计,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逃回包围圈的十六兵团残兵,都被邱清泉“收编”了:“七日拂晓,第十六兵团残部重返包围圈中,官兵多被邱清泉兵团收容补充部队。上午我(熊顺义)到总部向杜聿明汇报。杜指定我负责收容,受第七十四军军长邱维达指挥。”
“吃掉”了十六兵团残部的邱维达在《第七十四军的再次被歼》中复述了邱清泉的真实意图:“孙元良走了也好,他留在这里,部队不但不愿打,反而动摇军心。”
看淮海战役被俘蒋军将领回忆文章,笔者一直搞不明白:杜聿明集团已经被围得铁通一般,邱清泉不但想取代杜聿明,还在保存实力的同时“扩充”自己的部队,不但把十六兵团打得支离破碎,还把侥幸逃回的部队全部收入囊中,莫非他那时候还认为自己有可能带着部队逃出去?
直接在突围中被俘的胡临聪也证实了熊顺义的说法——邱李两兵团都在他们突围时进行了阻挠甚至阻击:“第二、第十三两兵团的部队不但没有突围的行动,反而还阻止第十六兵团的部队由其警戒线出去。因之,当四十一军的部队一部分出了第五军第二百师的警戒线后,竟开枪炮射击,而前面又为解放军的部队所阻击,竟处于敌我夹攻之中。于是四散奔逃,形成瓦解。”
据熊顺义统计,在两军火力夹击下,十六兵团还有一万六千人逃回包围圈,成了邱清泉的部下,然后就被当成第一炮灰每天消耗了——熊顺义那两个职务也是先后任命的,他原先是孙元良的副参谋长,后来又被杜聿明任命为归七十四军指挥的一二二师师长(该师原师长张宣武被民兵俘虏后脱逃至汉口,后在西南以四十一军中将军长身份起义):“七日,第一二二师派两个团受第七十四军指挥参加战斗,损失三百余人;十二日,第一二二师配战车一连协力向青龙集东南小刘庄、王村的解放军攻击,团长以下伤亡二千余人;十九日一夜之间,冻死饿死三百余人。”
邱清泉根本就没把第十六兵团的残兵败将当人看,熊顺义等人根本得不到有效补给,最后时刻全部放下武器投诚,熊顺义投诚后化装潜逃,经徐州、郑州逃到武汉,又参加了孙元良重建的第十六兵团并继续担任一二二师师长,并于1949年12月21日四川什邡县起义。
杜聿明和邱清泉在陈官庄突围战中的表现都令人费解,孙元良侥幸逃脱并从熊顺义口中得知自己部队惨状后,是不是恨得想一把掐死邱清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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