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也被《侏罗纪公园》里那些挥舞刷子、对着化石屏住呼吸的古生物学家迷住过,那你大概能理解丹尼尔·帕斯托尔-加兰(Daniel Pastor-Galán)少年时代的心情。只不过,他的故事拐了个很有意思的弯。

这位如今在西班牙国家研究委员会工作的构造地质学家和地球动力学家,当初的确是冲着恐龙去的。荧幕上那些戴着帽子、在烈日下小心翼翼挖掘化石的科学家,直接在他心里埋下了一颗种子:以后就干这个了。可等真正走进西班牙萨拉曼卡大学的校园,好莱坞式的浪漫叙事就碰到了现实的岩层。他发现,真正勾起自己好奇心的,不是恐龙本身,而是那些把恐龙埋起来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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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人话就是,他对脚下的地球——那个巨大、滚烫、缓慢翻腾着的星球内部——产生了难以自拔的兴趣。“我们对地球外发生的事情的了解,远远超过了对地球内部正在发生的事情的了解。”帕斯托尔-加兰这句话,基本概括了他职业生涯的全部方向。

这其实是个挺反直觉的观察。我们头顶的宇宙,动辄以光年计算距离,却已经被望远镜和探测器扒得越来越清楚;而就在我们脚下区区几千公里的地方,却安静地封存着这颗行星最宏大的秘密。没有一条路直通地核,没有一台摄像机能拍到地幔的实时影像。地学家们干的事情,本质上是一种远古侦探工作:通过残留在岩石里的蛛丝马迹,去还原一场跨越数亿年的犯罪现场。

帕斯托尔-加兰的“破案”工具是一套组合拳:野外地质考察、古地磁学、地质年代学和地球化学。这里面,古地磁学尤其像一种时间胶囊读取技术。简单讲,当岩浆冷却形成岩石时,里面的磁性矿物会像一枚枚微型指南针,把当时地球磁场的方向冻结下来。磁场的南北极在地质历史上翻转过很多次,而各大洲又像漂浮在岩浆海洋上的拼图板块,不断移动、碰撞、分裂。于是,通过测量不同大陆岩石里这些“冻结的指南针”的指向,科学家就能反推出几亿年前这块大陆待在地球的什么位置,又是怎么一路漂泊过来的。

帕斯托尔-加兰在荷兰乌得勒支大学做博士后期间,把大量精力花在了从古生代岩石里收集线索,来拼凑超级盘古大陆的形成和演化过程。古生代是什么概念呢?那个时期的末尾,地球上刚刚上演了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生物大灭绝,而恐龙要在那之后很久才会登上舞台。也就是说,他想还原的世界,比《侏罗纪公园》的故事背景要古老得多,也彻底得多。后来,他转到日本做第二站博士后,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那里离曾经超级大陆的边缘残片更近——就好像一个拼图爱好者,主动搬到了最后一个碎片可能散落的地方。

2021年,帕斯托尔-加兰搬回西班牙,但仍然保留着日本东北大学的职位,每年都会飞回去待上几周。他现在试图解开的问题,比单纯的“大陆以前在哪里”更棘手。板块不是刚性铁板一块,它们在移动中会发生变形、弯曲,甚至有一部分会像潜水艇一样俯冲到另一块板块下面,被吞入地幔深处。这种“大陆俯冲”会在岩石里留下复杂的变形记录,让原本就像一团乱麻的重建工作变得更加扑朔迷离。他的工作,就是尝试把这块被揉皱、又撕碎、再粘起来的拼图重新摊平。

如果你觉得这份工作听起来需要极大的耐心,那你是对的。但帕斯托尔-加兰似乎很享受这种不确定性。“地球历史早期的事件对我特别有吸引力,”他说,因为问题更多,所以能探索的东西也就更多。除了做研究,他还在担任美国地球物理联合会(AGU)旗下《地球物理研究杂志:固体地球》的副编辑,干的是把关同行论文的活儿。

到这里,你可能会觉得这不过是又一个“科学家在自己领域里埋头苦干”的故事。但帕斯托尔-加兰这个人,还有另一层很有意思的混搭气质。他是一位受过正规音乐学院训练的单簧管和声乐演奏者,并且,像一个标准的地质学家那样,主要热爱摇滚乐。

这可不只是个人爱好那么简单。他已经把这种爱,用一种地下乐队给隐藏曲目埋彩蛋的方式,藏在了自己的学术论文里。在几篇论文的致谢部分,他悄悄嵌入了对摇滚英雄的致敬。比如在一篇关于伊比利亚半岛晚古生代弯曲造山带的论文里,他感谢了汤姆·佩蒂(Tom Petty),引用歌词“你让我自由落体,现在我在学飞”。在另一篇关于弧前沉积物物源的论文里,他又致敬了声音花园乐队(Soundgarden)的克里斯·康奈尔(Chris Cornell),写道“你打碎了生锈的笼子,如今冰冷的大地是你的床”。

这可不是随便玩梗。那句“冰冷的大地是你的床”,放在一篇讨论岩石和地质层的论文里,有种近乎诗意的精准。你甚至能想象,一个在显微镜前盯着矿物薄片看了八个小时的研究者,会在深夜对着数据长舒一口气,然后打开音响,让那些失真吉他声灌满整个房间。帕斯托尔-加兰自己对这件事的解释也很摇滚:“在地质学和音乐里,关键都是找到那个节奏。”

这大概能解释为什么他给年轻科学家的推荐读物不是一本地质学教科书,而是一本科幻小说:金·斯坦利·罗宾逊的《红火星》。这本火星三部曲的开篇,讲的是一群科学家和定居者先锋队去建立火星殖民地的故事。在帕斯托尔-加兰看来,书中对不同科学派系之间争执的刻画,“恰好就是我对科学家的预期”。

这话很诚实。科学不是一群白衣胜雪的人在实验室里彬彬有礼地达成共识,而常常是几群各自手握数据的人,对着同一块石头争得面红耳赤,然后重新设计实验,再去野外敲下一块样本。那种分歧、碰撞,和《红火星》里为了改造一个星球而起的激烈辩论,本质上共享着同一种内核。

当然,他对那些被大银幕上的科学家形象点燃热情的年轻人,也有一条很务实的建议:首先,确保自己是真的喜欢干这件事。因为真实的科研,没有蒙太奇剪辑和史诗配乐。有的是漫长的野外工作,是实验失败后重新校准仪器,是坐在电脑前处理一堆起初怎么看都像噪音的数据。但也正是这些枯燥的部分,偶尔会裂开一道缝隙,让你看见一个运行了数十亿年的行星引擎,以大陆为尺度,在你眼前缓缓转动。

而那些当初和他一样,梦想着去挖恐龙的人,最终可能发现自己捧起的不是什么化石骨架,而是一块三亿年前的玄武岩。岩石本身不会动,也不会吼叫,但它里面冻结的磁针指向一个古老的方向。对于真正感兴趣的人来说,这个发现或许已经足够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