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之问：死亡、社会与人类经验（第13版）》书影
文丨戚政烨，中国人民大学人口与健康学院博士研究生
“试图逃避死亡的现实，就是在伪造生命的全貌。”
在禁忌的历史中带回死亡
1959年，罗伯特·卡斯滕鲍姆（Robert Kastenbaum）在南加州大学取得心理学博士学位。彼时，美国社会正处于战后繁荣的高光中，电视广告里全是年轻的笑脸和崭新的电器。没有人愿意在这种氛围里谈论衰老和垂死的景况。在菲利普·阿里耶斯（Philippe Ariès）的历史社会学视野中，曾经驯顺的死亡已经在理性的发扬中变得野蛮而光秃，共同体和集体仪式经历了彻底的退却和推翻，死亡在人类对于防御与掌控自然的野心中从文明的一部分蜕变成一种禁忌，现代社会仿佛都生长出某种否认死亡的文化。
理性构成了一种霸权，使得学院体系也在默认中长期回避生命衰微的可能。在对时间心理学的研究中，卡斯滕鲍姆开始追问，为什么现代心理学研究的始终是那些充满活力的人，他们似乎不会变老，也不会死亡。后来，他在文章《不情愿的治疗师》（The Reluctant Therapist）中记录并剖析了专业心理治疗师对老年人群的回避与忽视，这源于老年人被边缘化的社会地位，衰老和死亡带给临床医生的深层焦虑，以及整个社会认定老年人时日无多便不值得再投资的价值取向。死亡与衰老一样，都遁于隐形。这种否认死亡的文化取向构成《生死之问》诞生的时代背景，也恰好与书中的系统阐释形成一种互文。
在那样一个普遍回避死亡的年代，卡斯滕鲍姆却坚持把死亡重新带回课堂、研究与公共讨论。1966年，他在韦恩州立大学创建了美国第一个大学层面的死亡研究与教育机构。随后，他与迪克·卡利什（Dick Kalish）共同创办了《Omega：死亡与临终杂志》（Omega: Journal of Death and Dying），这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本专门聚焦死亡议题的同行评审期刊。1977年，他写出这个领域第一本系统性教材，也是《生死之问》这本书的雏形。
然而，《生死之问》并没有满足于检视和批评它所处于的沉默的死亡文化，卡斯滕鲍姆反而以投入死亡教育的方式在书中尝试建立一种谈论死亡的公共语言。书中那些“自我测试清单”尤其有意思。卡斯滕鲍姆不断引导读者回答，你是否害怕死亡？你是否愿意和临终者谈论死亡？你对火葬、安乐死、自杀、延命治疗怎么看？你是否真正思考过亲人的死亡？它们看起来像课堂练习，却具有某种近乎文学性的力量，让阅读者在身临其境的代入中骤然意识到，有关死亡的知识和研究总是需要摆脱一种他者或是旁观者的思维，最终触及关于本我和面向自我的深刻追问。而我们真正恐惧的，也许并不只是无人真正经历过的死亡本身，还包括那些停留于想象的未来中的衰老、失控、疼痛、分离、遗忘，以及关系的终结。它们都是生命性的。因此，死亡研究更像是一种“把死亡留在生命中”的生命研究，它的重要意义在生命中成立。
作为一种生命的死亡教育工作
卡斯滕鲍姆在亚利桑那州立大学传播学系任教至晚年。2013年7月24日，他在临终关怀机构的协助下和亲友的陪伴下于家中辞世。是的，这位死亡研究者最后正以自己所研究和倡导的方式离开人世。在他的讣告与纪念网页上，同事和接触过他的人们用热情、幽默、正直、绅士、敏感、机智、有创造力等词汇追忆他，人们记得他生前热爱的棒球、许多猫咪和特别的狗狗，他的人格、影响和记忆始终得到刻画和保留。
图为卡斯滕鲍姆的纪念网页
生命的余韵也流淌在《生死之问》这部集中承载死亡知识的项目之中。卡斯滕鲍姆辞世后，克里斯托弗·莫尔曼（Christopher Moreman）从这本书的第十二版开始接手。这位宗教哲学学者在序言中坦言，他甚至从未见过卡斯滕鲍姆，只因自身研究僵尸与死亡文化的学术兴趣，在卡斯滕鲍姆的遗孀推荐下才受邀接过这份遗产。莫尔曼在最大程度保留原作声音的同时，将文化多样性与宗教哲学的视野细致地织入原有框架，并把讨论延伸至新冠疫情、堕胎权争议、协助死亡立法等当代新议题，使得这本书即使在原作者离世后，仍然能够保持着令人信服的内在连贯性。如此，这本书的每一次修订都成为对时代生命纹理的一次登记，在跨度近半个世纪的十三次修订中，它已然成为一份关于死亡文化的活档案。
意义与认识会跨越肉身的消失而在陌生人之间流转，成为一种持续的对话。这种知识传承的方式本身就带着某种死亡学的气质，生动地显化出死亡系统在纵横交织的生命网络中彼此联系的复杂形态。如今，这部被译为《生死之问：死亡、社会与人类经验》的教材由彭小华、金俊华两位译者引介给中文读者。中国社会一方面在临终问题上投入巨大的情感和资源，另一方面又缺少系统而理性的公共讨论。随着老龄化加速、医疗技术进步、家庭结构变化，延命治疗、照护责任和尊严选择等生命主题将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我们的周遭。于是，对中文世界来说，这本书最重要的意义或许在于，它提供了讨论死亡的开始，引导人们将死亡视为值得认真对待的学术与生活议题，同时帮助读者把个人的痛苦重新整理为一种社会性的问题。
死亡系统的联系与映射
过去人类文明对死亡的思考往往囿于哲学式的沉思，或在医学凝视下被物化为一套临终卫生学知识。而卡斯滕鲍姆的视野横跨心理学、社会学、医学、哲学与文学等领域，他既写严肃的学术论文，也写戏剧剧本；既做量化研究，也保持对艺术与文化的浓厚兴趣。这种跨界气质也深深渗入《生死之问》这本书，使死亡这个永恒话题在无数线索的编织中显出愈发完整的轮廓。正因此，《生死之问》读起来已经不再像是一本普通教材，它有一种难能可贵的宽阔感。书中既会谈到古代社会如何驯服死亡，也会谈现代社会怎样把死亡变成医疗失败；既讨论《圣母颂》中的“善终”传统，也探讨《犯罪现场调查》式的视觉文化如何让死亡日益去人格化……死亡更像是一个透镜，帮助我们了解和想象生命和世界的种种面目。
当许多研究仍将死亡视为个人事件时，卡斯滕鲍姆对死亡的叙述已贯通社会的方方面面，从医院病房到葬礼仪式，从枪击、自杀与灾难，到哀伤、记忆与来世想象。他邀请读者进行“设想一个没有死亡的世界”的思想实验。借此，人们会意识到关于死亡的知识长久存在，且处处存在，生活的秩序恰恰建构在死亡必然降临这一前提之上。因此，他认为每个社会都拥有一套自己的“死亡系统”，这是一个由人群、地点、时间、物品和符号所构成的复杂网络。我们总是通过某种社会性的中介去接近死亡，而这套死亡系统本质上是一个持续与环境交互的开放网络，社会试图在其成员与死亡之间建立起微妙的联系与通道。医院、殡仪馆、宗教、保险、法律、媒体、家庭伦理、纪念仪式、墓园、遗嘱，乃至语言本身，共同调节着个体的死亡，并组织起人类面对死亡的方式。
以死后的环节为例，对于遗体处置方式的选择实际上浓缩了一个社会的时空观与神学立场。在美国不算太久远的过去，婴儿降生于楼下的房间，祖父母在楼上老去，遗体又被送回楼下停灵，生与死在同一屋檐下完成交接。随着城市化与机构化，这种亲密被专业化的殡葬行业所取代，家庭一步步退出了死亡。在流动性增强、婴儿潮带来人口压力与成本考量，以及不同宗教传统的交融等叠加背景下，美国火葬率从1970年代约7% 攀升至2022年的近60%。如今，“绿色葬礼”运动与“家庭葬礼”的复兴又构成一种悄然生长的文化反向运动。相比之下，日本接近100%的火葬率则与其有限的国土面积以及佛教传统互为表里。而在以色列、伊斯兰国家，宗教教义对遗体完整性的要求使火葬率依然极低。
在今天的中国，死亡系统的轮廓同样清晰。新中国的执政者怀抱共产主义与无神论的主张，出于政治与经济的双重考量，顺延了儒家对过度迷信、异端宗教和神秘主义的批判以及对传统葬礼中铺张炫耀的抵制，开始倡导火化、简化传统丧仪，并推行殡葬国有化。于是，医院的死亡认定、民政部门的死亡登记、律师操持的遗产公证、殡仪馆的遗体告别、保险公司的理赔流程等，使得死亡开始以更加公共和专业的方式嵌入现代社会网络。如此，我们步入一个文化的叠层之中，无论是仍有迹可循的清明节扫墓和中元祭等传统，还是近年悄然兴起的数字遗产处置和网络悼念行为，实质上都是死亡系统在特定文化和时代土壤中生长出的枝桠。它们承载着一个社会安放死亡的方式，也折射出人在死亡面前如何继续保持人的位置、如何经由死亡重新学习和持有生命的知识。
想象和真实的重量
书中，卡斯滕鲍姆用托马斯·莫尔（Thomas More）的《乌托邦》作为最后的参照系。在那个虚构的理想国度，临终照护被认真地对待。病患由技艺高超的医生照料，神职人员与访客给予安慰，让临终者始终有陪伴。然而，乌托邦同时保留了另一项制度。当疾病无法治愈且痛苦难以消除时，神职人员与官员会温柔而坚定地提醒临终者，接受带来安眠与永逝的药剂是“神圣且虔诚的行为”。拒绝者不会被强迫，但会遭遇周围淡淡的失望。而那些未经许可自行了断的人则会被毫无尊严地抛入最近的沼泽。这附带着一种奇异而温情的暴力，国家详尽地讨论了“善终”，但它便也有权定义了“善恶”，并由此框定出一种亟需配合的生活遵循。
与之相对的，是一位名叫威拉的八十多岁的老妇人所说的话。她说自己并不怕死，一点也不害怕，但“我已经习惯了活着，而且还没活够”。她说，如果每天都有那么多事情等着你，而你却不得不离开，那该多么遗憾。在她的叙述里，死亡不是审判，不是失败，也不是解脱。它只是个扫兴的人，在派对还没结束的时候把灯给关了。卡斯滕鲍姆在那个没有善终也没有恶终的地方留下了这位老妇人的声音。她的遗憾是真实的，留恋是真实的，面对“不可抗拒之事”时的坦然也是真实的。而布满瘢痕的真实是最重要且饱满的。对于一本试图严肃讨论死亡的书来说，这或许是个无比诚实的结尾。而这就是卡斯滕鲍姆一直以来所做的事情，与其说是死亡“教育”，倒不如说成是在死亡周遭引人反思、予人启迪。
总之，一切都没有答案，只有那些还没活够的人，以及那盏终将熄灭的灯。但你必须看见它投射下来的摇晃的光线，依偎着它生活，循着微微颤动的光束辨认新旧之间的变化，然后发出生死之问，总会在回音中有所感动，有所体认和有所获得。
内容简介
本书带你全景式直面人生终极命题。从医院走廊到社交媒体，从古代葬礼到现代安乐死辩论，本书用真实故事与前沿研究，揭开死亡如何渗透在我们日常生活的每个角落。作者以哲学家的犀利、社会学家的敏锐与心理学家的温度，探讨我们如何看待死亡，如何告别挚爱，甚至如何“好好死去 ”。书中既有对当代死亡方式的深刻反思，也有关于“人死能否复生 ”的跨文化奇谈。这不是一本沉重的学术著作，而是一面镜子——照见我们对生命的珍视，以及面对终点时，人类始终不灭的勇气与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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