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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希腊从来不只属于古希腊。从电影诞生之初,银幕上的奥林匹斯和特洛伊就是当代精神焦虑的投影面。
荷马史诗被反复拍摄,而每一次翻拍,忠实于原典从来不是真正的目标。真正的问题永远是同一个,此刻的观众需要从那个遥远的世界里提取什么。
1950年代中期,好莱坞正处于宽银幕大片竞赛的白热阶段。
1954年,德·劳伦蒂斯和卡洛·庞蒂制片、马里奥·卡梅里尼执导的意大利版《尤利西斯》让柯克·道格拉斯扮演奥德修斯。
《尤利西斯》
这部影片比后来泛滥的廉价力士片精致得多,它的真正功能是在战后文化语境中重新确立一种英雄主义。
奥德修斯被塑造成一个意志坚定、体魄强悍的行动者,道格拉斯把荷马笔下那个以狡智著称的人物演得更像一位二战归来的突击队长。
片中让西尔瓦娜·曼加诺同时扮演忠贞的珀涅罗珀和诱惑者喀耳刻,这种设计暗含一种冷战时期的道德二元论,家庭与放纵、秩序与混沌被压缩到同一张脸上。
1956年罗伯特·怀斯的《木马屠城记》以帕里斯的视角讲述战争起源,大量实景在意大利拍摄,数千临时演员参与了攻城戏份。
《木马屠城记》
怀斯是第一个在宽银幕比例中保持快速剪辑节奏的导演,这让这部片的战斗场面在同时代作品中显得格外紧凑。
但它的政治底色也很清楚,片中希腊联军的贪婪扩张被赋予了某种苏联式的隐喻色彩,阿伽门农的野心被编排成帝国式的领土欲望,古希腊的城邦独立在这里被等同于西方世界的自由民主。
这种冷战挪用在1962年鲁道夫·马泰的《决死雄师》中达到了最直白的状态。影片在希腊实地拍摄,希腊王家军队提供了上千名士兵充当群众演员。
《决死雄师》
温泉关战役被明确设定为自由世界抵御暴政的寓言。斯巴达代表美国或者更广义的北约,波斯帝国代表苏联阵营。
片尾旁白直接宣称温泉关是对全世界自由人民的激励,考虑到这部电影上映的那一年正是古巴导弹危机之年,这种指向几乎不需要解读。
历史的讽刺在于,真实的斯巴达是一个奴隶制社会,经济完全依赖对希洛人的剥削,它的集体主义和军事纪律的程度远甚于雅典民主。电影对此完全视而不见。
这一时期古希腊题材电影的另一条脉络来自特效先驱雷·哈里豪森。
1963年的《杰逊王子战群妖》和1981年的《诸神之战》,用逐格拍摄的定格动画赋予希腊神话中的生物以可见的物质形态。哈里豪森的骷髅兵搏斗场景至今被视为电影特效史上的里程碑。
《诸神之战》
但这些影片对希腊文化的呈现基本上是一种奇观化的冒险叙事,众神成了超级英雄世界观中的角色设定。它们对原典的态度是自由混搭的,《诸神之战》中的海妖克拉肯实际上来自北欧神话而非希腊传统,影片对此毫不在意。
这种处理方式恰恰透露了好莱坞对古希腊的一种特定理解,所谓神话,不过是一座可以任意提取零件的素材仓库。
与好莱坞的奇观传统截然相反的路径,来自塞浦路斯裔希腊导演迈克尔·卡科扬尼斯。他在1962年到1977年间完成了一组欧里庇得斯三部曲。
1962年的《伊莱克特拉》是一部黑白希腊语影片,由伊莲·帕帕斯主演。卡科扬尼斯在贫瘠的希腊山地实景中拍摄,歌队由穿着黑衣的农妇构成,影像风格极度克制。
1971年的《特洛伊妇女》改用英语拍摄,集合了凯瑟琳·赫本、凡妮莎·雷德格瑞夫、伊莲·帕帕斯。
《特洛伊妇女》
这部影片删去了原剧中的神祇角色,将焦点完全集中在战败城市中女性承受的苦难上。影片的制作时间正值越战高峰和希腊军政府独裁时期,卡科扬尼斯有意让欧里庇得斯的反战主题与当代政治对话。
1977年的《伊菲革涅亚》讲述阿伽门农被迫献祭女儿以换取顺风出征的故事,密基斯·提奥多拉基斯创作配乐,影片获得了奥斯卡最佳外语片提名。
卡科扬尼斯三部曲的共同关切是战争中权力对个体的碾压,以及女性在暴力体制中被当作代价的命运。
帕索里尼1969年的《美狄亚》走了一条更激进的路。他让歌剧女王玛丽亚·卡拉斯饰演美狄亚,在叙利亚、土耳其和卡帕多奇亚取景,配乐混杂了伊朗音乐、日本三味线、藏族诵经。这不是一部通常意义上的希腊神话电影,帕索里尼用美狄亚的悲剧来构建一个关于第三世界与西方文明碰撞的寓言。
《美狄亚》
美狄亚所属的科尔喀斯是一个由祭祀仪式和神圣秩序维系的古老社会。当她随伊阿宋来到希腊的理性化世界,她失去了一切精神根基。
在帕索里尼的理解里,这种丧失等同于殖民化的过程,所以美狄亚最终的暴力不仅仅是私人复仇,更像是一种被剥夺者的极端反抗,有人将这个层面称为反殖民恐怖主义。
进入21世纪,《角斗士》的商业成功催生了一波短暂的古典题材复兴。2004年沃尔夫冈·彼得森的《特洛伊》将荷马的神祇全部删去,把特洛伊战争改写为一场完全由人类野心驱动的地缘冲突。
编剧大卫·贝尼奥夫此前刚参与了斯派克·李的《第25小时》,那部影片弥漫着后9·11时代的幻灭感,同样的情绪渗透到了《特洛伊》中。
《特洛伊》
阿伽门农被塑造成一个以复仇为幌子行扩张之实的帝王,他的修辞策略和动机在当时的政治背景下很难不让人联想到伊拉克战争。
布拉德·皮特饰演的阿基琉斯对荣耀的追求到最后被私情和悔悟消解了,赫克托尔则成了守护家园的悲剧英雄。彼得·奥图尔饰演普里阿摩斯向阿基琉斯索还儿子遗体的那场戏,被认为是全片唯一真正碰触到荷马精神内核的段落。
没有神的介入,人的选择无处推卸,这既是现代理性主义的立场,也让整部电影失去了荷马叙事中宿命感的全部重量。
同年奥利弗·斯通的《亚历山大大帝》走向了完全不同的争议地带。
科林·法瑞尔饰演的亚历山大被刻画为一个情感外溢、性别边界模糊的征服者。斯通原本计划正面呈现亚历山大与赫菲斯提翁的同性恋爱,但华纳兄弟的压力让他在院线版本中大幅回避。直到2012年的终极剪辑版中,这些段落才被恢复。
《亚历山大大帝》
这部影片在美国票房惨败,在欧洲反响尚可。斯通将失败归因于美国对古代史的冷漠,以及保守道德主义的反弹。
甚至,有希腊律师曾威胁起诉斯通歪曲历史人物。
可以说,《亚历山大大帝》是好莱坞古典史诗中唯一认真试图处理古代社会性别规范的作品,但它的表达被制片体制和市场压力严重削弱了。
2006年扎克·施奈德的《300》改编自弗兰克·米勒的图像小说,它和历史叙事的关系已经非常遥远了。
斯巴达战士被描绘成完美健壮的白人男性身体,波斯人则是畸形的、性别错乱的、充满东方异域奇观的群像。
影片上映后,伊朗总统内贾德的发言人公开斥之为对伊朗文化的侮辱,学术界对这部影片的讨论也集中在东方主义上。施奈德从米勒那里继承了一种带有明确文明等级论色彩的视觉修辞。斯巴达人赤膊作战象征个体自由与尚武勇气,波斯帝国的无面军队则是集体主义和专制的肉身化。
很多人直接将这部电影和小布什的反恐战争对应起来。与1962年版《三百壮士》的冷战寓言比较,两者的结构如出一辙,只是敌人从苏联变成了中东。
阿梅纳巴尔2009年的《城市广场》把视角拉到了公元4世纪末的亚历山大城,讲述新柏拉图主义女哲学家希帕提亚在基督教暴民崛起中的学术生涯,以及最终被害。
《城市广场》
蕾切尔·薇兹饰演的希帕提亚被塑造成理性精神与科学探索的化身,片中多次用俯拍镜头从太空回望地球,将特定时空的宗教冲突推向普遍性的哲学论域。
这部影片在西班牙上映时受到天主教团体的抵制,在美国几乎没有得到正常发行。它对宗教极端主义的批判立场毫不掩饰,但代价是将历史简化为科学和蒙昧的二元对立。
在所有这些严肃改编之外,科恩兄弟2000年的《逃狱三王》提供了一种完全不同的示范。它把《奥德赛》移植到大萧条时期的密西西比,乔治·克鲁尼扮演的越狱犯名叫尤利西斯·埃弗雷特·麦吉尔。海妖变成了河边洗衣的女子,独眼巨人变成了卖圣经的独眼骗子,波吕斐摩斯的暴力被一个三K党的暗杀企图替代。
科恩兄弟后来承认他们从未读完《奥德赛》原著。但这种自由的移植反而证明了一件事,荷马故事的深层结构足够坚固,它能承受任何时代和任何地理的置换而不坍塌。
归乡、忠诚、诱惑、伪装和最终的相认,这些主题在密西西比的泥泞公路上运转自如。
最近,诺兰的《奥德赛》上映,这又是新一代人对荷马的重新进入。
《奥德赛》
回顾七十年的银幕古希腊,真正的规律只有一条,所有关于过去的叙事都是对当下的重新测量,诺兰也不例外。
1950年代的希腊是冷战意识形态的竞技场,1970年代的希腊是反越战运动的发声器,2000年代的希腊是后9·11焦虑和身份政治的实验田。
帕索里尼的希腊属于第三世界,科恩兄弟的希腊属于美国乡村公路。
电影从来不会如实复原一个消逝的文明,它只是不断在和当时的观众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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