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onathan Paz第一次迈入Flock办公室的时候,心跳其实有点快。这是他人生第一份科技公司的工作,而且是个搞监控的——满屋子车牌照自动识别算法、警方数据接入协议、市议会游说手册。作为一个前工会组织者、市议员、反数字鸿沟的理想派,他强迫自己相信:摄像头是用来找失踪小孩的,我们是来做好事的。他很快发现自己错了。
那份工作叫“政府事务经理”,说白了,就是公司派到各个城市去替监控摄像头说话的。哪个城镇的议会在犹豫要不要买Flock的系统,他就立刻飞过去,西装领带一打,PPT一开,把“自动扫描每辆过往车辆的牌照”包装成寻人利器。他在404 Media的播客采访里回忆:“我的任务不只是为公司辩护,还要把产品包装到最好,确保议案在议会过关。”他就像一个随时空降的救火队员,哪个社区反对声大,他就出现在那里。
Flock的模式很直接:在全市关键路口架设摄像头,24小时不间断读取每一辆车的牌照,数据汇入警方的可比对数据库。公司宣称这样可以快速定位失踪车辆、追查涉案人员。Paz最初也这么告诉别人,因为公司内部的同事天天都在讲“使命”。但当他一趟趟飞往那些正打算采购摄像头、却在听证会上被居民围攻的城市,他才慢慢嗅出不对。
他遇到的第一场硬仗,是一个早已计划采购Flock的城市。当地居民几乎一边倒地反对——这些人不想每天的行踪被收进某个私有公司的云端。Paz赶到后很快意识到,自己的真实角色是“消化这些阻力”。他形容:“我要确保这种抵触,最终不会转化成为市议会里投反对票的议员手。”这句话,后来成了他自我幻灭的起点。
Paz那时还带着典型的“技术乐观主义”。他早年在麻州沃尔瑟姆市当议员时,亲手推过市政宽带项目,坚信技术能改变社会撕裂的某些顽疾。竞选市长失败后,他跑去2023年亚特兰大全美城市联盟大会找机会,恰好Flock总部就在亚特兰大,一个公司代表向他递出橄榄枝。“他们对我说,我们做的是摄像头,我们找到失踪人员,绝对不是某种更庞大的监视网络的一部分。”他信了。毕竟他以前做过社会活动家、工会干事,连竞选市议员都打出过“用宽带连接市民”的口号,似乎Flock的逻辑刚好无缝对接。
加入后的头几周,体验确实像一场标准的创业公司洗礼:节奏飞快,同事们的履历表里全是名校和硅谷烙印。Paz觉得Flock对公民权利抱有一种“深刻的尊重”——这是他的原话。公司强调,不论哪个城市采买设备,都会把当地的价值观揉进使用政策里。他当时真心以为,这群人在帮助各个社区落实它们自己的意志。他自己是这样对同事说的,也是在心里这么写的。
但一次次会议下来,他心里的账本开始出现第一个窟窿。听证会上,总能听到居民用数据、隐私案例、公民自由条款一条条反驳。他慢慢发现,无论对方的论据多扎实,自己的任务永远只有一套标准说法,以及把那些反对声从“议会投票”的算术里剔除干净。一个民主决策的程序,变成了一场消除噪声的游戏。“那个假面很快在我这里裂开了:我们表面上是在协助这些民选的议员们代表民意,实际上我们是在操纵结果。”他事后描述,那种感觉像是每天晚上卸下西装后,都得用湿毛巾擦一遍脸,但也擦不干净。
过程中还有更细节的破防瞬间。有一次,一个当地居民直接站起来说:“你们说的找失踪者,全国翻找一次成功案例,一巴掌都数得过来吧?”Paz不能当场查数据反驳,因为他自己也开始怀疑。Flock的市场行销总喜欢挂靠一些打动人心的寻人故事,但在内部对话里,他慢慢察觉,公司向警方推销的重点,并不全靠那些温暖叙事的包装纸。他发觉,这套系统的买单主力是执法部门,而执法部门看中的是广泛的自动化数据采集——每一辆车,每一趟行程。
这也正是Paz后来所说的“他们撒谎了”。谎言不单是某个具体的承诺,而是整套叙事:你们以为在为弱者找回失踪者掏钱装摄像头,实际上你每天的出行正成为一份永久的政府-企业共享档案。他在播客中说,“They lied”——这里没有主语的歧义,因为他指的是公司整体。在他眼中,Flock从一开始就清楚自己在布建一个庞大且黏性极高的监控基础设施,只是把启动钥匙伪装成了一把寻人手电筒。
进一步让人玩味的是,他作为前市议员,最懂这种话术对地方官员的杀伤力。一座城市如果拒绝摄像头,民意会问:“你是支持拐卖犯逍遥法外吗?”这种道德绑架构建在“找失踪人口”这个冠冕堂皇的外壳之上,几乎无懈可击。可一旦摄像头装好,谁去盯、数据多久清、哪些部门可以调、会不会跟移民局共享,这些全部可以靠日后的“软件更新”“政策升级”悄悄改写。Paz形容Flock的游说手法不是去说服议员,而是让议员没法说不。
他脱离Flock后的动作也颇为利落。眼下,他正在竞选马萨诸塞州第五选区的国会众议员。他把这段经历当成了竞选手中的一份证词。他没有去当那种“暴光后就消失”的吹哨人,而是选择继续留在公共事务里。他的宣传口径里多了一条:“我看过科技游说怎么架空地方民意。”这比任何宏观数据的冲击力都强。
回头来看,这一切好像一本用理想主义包好封面的入职邀请卡。翻开后,里面是一台精密的法律擦边球机器。它完美避开了“大规模监控”的恶名,以帮助寻找失踪者的温情切口进去,却逐渐把摄像头网格的触角伸进道路全景追踪。你甚至可以想象日后加入车牌热力图、行车轨迹分析、人车关联算法之后,会是什么场景。
Flock一直没有正面回应Paz的公开指责。也许是因为这类离职员工的故事总是被视作个例。但对Paz来说,这就是全部的真相。他现在最常用的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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