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草原数羊
■缪大宝
草 原
“妈妈，什么是草原？”女儿指着绘本上的图画问道。
听到女儿的提问，肖倩倩皱了皱眉，努力组织语言解答：“草原就是一个很大很宽的地方，长满了绿草，上面的天空蓝蓝的……”她张开双臂比划着，希望尽自己最大的努力让女儿理解“草原”的概念。
可女儿依旧满脸疑惑：“但是人民公园里的足球场也很大、很宽，也长满了草，它也是草原吗？”
“不是呢，我们这边没有草原。”肖倩倩托腮，她也犯愁——毕竟自己也没见过真正的草原。肖倩倩出生在广东的一个郊区，后来跟随母亲搬到另一个省份生活，参加工作后出差只去过一趟山西省晋中市。她地理学得不好，甚至分不清草原应该在南方还是北方。
“那我们可以去草原吗？去草原远不远啊？”女儿满眼期待，“妈妈，你会带我去的吧？”
肖倩倩笑笑，将女儿的小手塞进被窝，“好，你早点睡觉，妈妈就带你去草原。”
“妈妈，”女儿继续追问，“草原上有什么呢？”
肖倩倩脱口而出：“草原上有许多羊。”随着话音的落下，一段久远的记忆，逐渐在她脑海中清晰起来。
数 羊
年幼的肖倩倩依偎在母亲怀里，一点都不困，反倒有些郁闷：为何母亲总是要求毫无睡意的自己九点便上床睡觉。
“我不想睡觉。”肖倩倩看着天花板，“妈妈，为什么我们不可以一直说话到天亮呢？”
“因为多睡觉才可以长高高，小孩子都要早点睡觉。”母亲温柔地说着，伸手摸了摸肖倩倩的额头，可又很快将手抽回——自己的手太粗糙，她怕掌心的老茧刮得女儿不舒服。
肖倩倩快速抓住母亲的手，重新放到自己的额头上：“妈妈，我喜欢你这样摸我。你就这样一直摸着我额头，陪我说话到天亮好不好？”
“如果你不想睡觉，那我们一起数羊吧。”母亲低头看着肖倩倩，心里有些矛盾：既想让女儿早点入睡，好去收拾明日出门的行李；可一想到这次离家后，要过好久才能再见到孩子，就又盼着今夜能多陪女儿说说话。
肖倩倩乐了：“哪里有羊呢？妈妈，我都没见过羊。”
“总会见到的。只要倩倩好好睡觉，快点长大，以后我们一起去很远很远的大草原，就能看到羊了。”母亲将下巴抵在她的头顶轻轻地说。
“‘很远很远’是多远呀？跟妈妈工作的地方一样远吗？是不是要坐火车才可以到呀？”
母亲耐着性子说道：“来，我们看着天花板，幻想那里就是一片草原，长满了各色的花朵，不远处还有一个小山坡，一群小羊正悠闲地吃着青草。我们从最左边开始数，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
“妈妈！”她打断了母亲，“答应我，等我长大了，带我去数真的羊，好不好？”
“好，以后妈妈肯定会带你去数真的羊。”母亲轻轻拍着她的后背，继续数着，“四只羊，五只羊，六只羊……”
摘 菜
水从水龙头“哗啦啦”涌出，很快就溢满了水池，肖倩倩赶紧跑过去将水龙头拧紧。女儿站在小凳子上看向她，咯咯地笑着。肖倩倩看了女儿一眼，目光又落到蹲在厨房门口的母亲身上。
母亲半蹲着，一边伸手把地上的菜叶子一片一片捡起来，一边碎碎念：“这么好的菜都扔了，你们这是日子过好了呀！要从小教育孩子珍惜粮食。宝宝，外婆是怎么教你择菜的，这些菜叶子是可以吃的，不要扔掉。”
“妈！”肖倩倩挡在女儿身前，“现在教育小孩子不像过去，她愿意做这些事情，就应该多鼓励，不能说她做得不对。”
母亲站了起来，手中抓着菜，皱着眉，张张嘴，眼神越过肖倩倩看向小外孙女，最终摇摇头：“罢了，教育孩子是你们年轻人的事。菜叶子我拿走，你们不要，我要！食物就是福气，不能白白糟蹋。”说罢便朝门走去。
女儿顽皮地笑着从小凳子上下来，小跑着跟上外婆，一老一小在说着什么话，肖倩倩没听清。看着这两人的背影，她忽然有些恍惚。
那是肖倩倩上小学的时候，母亲已经将她接到了自己打工的城市。从那时起，她总算不再是留守儿童了。每天傍晚，母亲就牵着她的手，去出租屋附近那家地下超市。到了蔬菜区，就蹲在别人挑剩的青菜堆前，仔细扒拉着，把那些叶片没烂、稍显蔫软的菜拣出来，塞满满一塑料袋带回家。要是运气好些，还能翻到一两颗完好的土豆。日子虽过得那般拮据，肖倩倩却从不觉得苦。比起先前在老家寄人篱下的日子，这点难根本算不得什么——那时候，年幼的她总是笨拙地剪左手的指甲，右手的却不敢碰，只能眼巴巴等上两三个月，直到母亲从城里回来，才敢伸出手，让母亲给自己剪。
“哎，妈，你别拿那些菜了，冰箱里还有好的。”肖倩倩刚回过神，就见母亲已经走出了家门。她赶紧打开冰箱门，抓了一大把青菜塞进保鲜袋，转身追了出去，可母亲的身影已消失在闭合的电梯门后。
她站在原地，心头一阵失落，半天没缓过神来。
“妈妈，外婆说要珍惜粮食，她说我摘下来的菜叶子其实都是好的，就算折了一点、扯烂一点也没关系，都是能吃的。”
听着女儿的话，肖倩倩心中涌起百般滋味，她轻轻将女儿搂进怀里，说道：“乖，外婆说得对。”
女儿转过脸，看向她，“那妈妈什么时候带我去草原呀？我跟外婆说你要带我去草原，外婆说她以前也答应过妈妈，可没想到妈妈很快就长大了。那如果我长大了，是不是也去不成草原了呀？”
“过两天妈妈就带你去草原！”肖倩倩语气格外坚定，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到时候咱们跟外婆一起去！”
出 发
肖倩倩拿出手机，开始搜索草原游玩攻略，可刚翻了几页，就忍不住犹豫起来。女儿下个月要上绘画班，还计划着再给她报个羽毛球课，这两项加起来已是不小的开销。倘若现在要添一场家庭旅游，家里的支出就得重新规划了。
自从有了孩子，肖倩倩便辞去工作当起了全职妈妈——她实在不希望孩子像自己小时候那样，总在漫长的等待里盼着母亲。这样一来，家里的主要经济来源就落在丈夫一人身上。为了多挣点钱，丈夫特意去临近的城市工作，隔三差五驾车穿梭在家和单位之间，为生活和事业日夜奔波。
想到这些，肖倩倩心里泛起一阵懊悔：既怪自己花钱没规划，又怪自己没有教育女儿从小养成节俭的生活习惯；甚至后悔当初不该轻易夸下海口，说要带女儿去草原。
接下来几天，肖倩倩一有空就埋头查穷游攻略。她一边焦虑地算着怎么才能省下旅游开支，一边又忍不住羡慕那些毫无经济负担的旅游博主，心里越发不是滋味。
“妈妈。”女儿轻轻走过来，依偎进肖倩倩怀里，小声问，“妈妈，你是不是不开心呀？”
肖倩倩看着女儿满是担忧的小脸，连忙挤出微笑解释道：“没有啊，妈妈这几天有点事情要忙。”
“什么事呀？”女儿伸出小手，轻轻摸了摸她的眉心，“以前我不开心的时候，你都会摸这里，说皱眉不好看。”
肖倩倩刚想开口，手机突然响了，是母亲打来的电话：“快收拾行李下楼，我马上到了。”一头雾水的肖倩倩领着女儿下楼，看见母亲时竟惊讶得半天说不出话。
“不是让你收拾行李下来吗？”母亲坐在一辆陌生的汽车里大声说道。
“妈，你啥时候学会开车的？”肖倩倩快步上前，又指着车问，“还有这车子，是哪儿来的啊？”
“租的呗！两年前就拿了驾照，你们不是常说我们这些老年人正处在努力进步的阶段吗？”母亲带着几分得意调侃道，“你还常说，我们应该多学多试、往前赶嘛！走，我跟你轮流开，咱们自驾游去草原，也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
肖倩倩这才后知后觉：原来母亲早就开启了新的生活。她不再是那个勒紧裤腰带过日子的女人，不再事事“不得不”妥协。如今的她，终于有了选择自己生活的底气。看着母亲眼里闪着光、鲜活又自在的模样，肖倩倩心里也忽然亮堂起来，这一刻一切都有了新的盼头。
“还傻站着干啥？赶紧回去收拾行李！妈带你去数真的羊。”母亲催促道。
“哎！好嘞！”肖倩倩高兴地应着，低头搂住女儿，声音里满是雀跃，“宝宝，咱们要跟外婆一起去大草原，数真正的羊咯！”
那一刻，肖倩倩仿佛回到了小时候——自己躺在母亲怀里，数着幻想出的小羊，心里盼着能快点儿长大，然后跟母亲去真正的草原，数真正的羊。
——转载自《内蒙古妇女》杂志2025年第9期
来源：内蒙古妇女媒体网络工作中心
编辑：刘海林
校对：特古苏、赵静炜、任美娟
审核：包文荣、贾永来、特古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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