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i,我是胖胖。
羊是丛林世界里公认的较为弱小的动物,身上能取用的东西很多。
譬如,毛可以纺线织衣,奶可以饮用制酪,皮可以做袄做靴,油可以点灯熬膏,骨可以熬汤,连肠子都洗净了拿去灌肠、做肠衣,甚至羊粪都是传统的农家肥,晒干了还能当柴烧。
即此谓,一只羊,从头到脚,从生到死,连它排出来的东西,都有人惦记着用。
我作为食物链顶端一个不折不扣的食肉动物而言,生命的延续,正是建立在其他动物被迫用生命奉养的基础上。
不过,人虽贵为食物链顶端的食肉动物,在某些时候,与羊又有何异?同样可能成为奉养他人,成为他人砧板上惦记的对象!
在一个专门屠宰生命的场所,谁掌握刀,谁决定用途,谁有权决定另一个生命的命途!
可能吧,当一个人开始审视那张砧板,他才不再是一只完全蒙昧的羔羊。
继续讲讲羊圈的故事吧。
当然,羊群故事应该视为虚构,部分场景的相似,也许只是偶然,嘻嘻,还是切勿对号入座和猜忌……
之前我说我村口的那个羊圈,还在,似乎一直在等着我的回顾,世道竟然依旧,这个故事还将见证今日之人心……
羊一年到头长毛,春天剪一次,秋天剪一次。毛是羊身上长的,可剪下来以后,大半要进仓。
仓房由牧羊犬管着,门上镌刻着一行字:
所有羊毛,为羊而存。
牌子是牧羊犬挂的,原本牧羊犬也是不觊觎羊毛的,那些年天寒草枯,牧羊人开始从羊身上多取一点毛,给狗御寒,起初只是一点,暖过了身子,狗就再也不愿挨冷挨冻了,这点甜头,也许是狗界也是口口相传,牧羊犬们也是一次一次更加的变本加厉,狗说辞也一变再变,像最近比较流行的:
“你们现在剪的毛,是为了将来老得长不出毛的那一天御寒,我们替你们存着,你们只管放心。”
更有甚者说:
“羊圈的存毛量已经是全谷第一,但我们还不满足,因为还有些羊没有交毛。统计显示,在偏僻石缝和草丛里,还有相当一部分羊没有按时上交羊毛。这是绝不能容忍的!无毛的羊在老年是脆弱的,为了你们的未来,农场决定:一只羊也不能少!为了每一只羊的终极温暖!我们要用数蹄印的办法,把它们一只一只找出来,五年内,羊毛统筹入库率必须达到95%以上!”
无数棲棲遑遑的羊心,愤恨油然而生,却不能言说,一些瘦骨嶙峋的羊在角落嘀咕:“别说鲜草,每天吃到的干草越来越少,身上长的羊毛连遮挡冬天的风雪都不够,实在没有多余的羊毛可以剪下来。”
甚至羊颤抖着露开自己单薄的皮毛:“真的没有了,要是再剪就要伤到皮肉了。”
不过,几日后,数蹄印的办法果然奏效。
没过多久,啃枯草的瘸腿老羊、河滩边给小羊洗毛的母羊,还有那些躲在陡峭岩石缝里自谋生路、从不占草场公共资源的散羊,通通被搜寻的牧羊犬叼着脖套登记上了册子。
没毛的怎么办?借毛缴仓,只要你连续往仓里缴毛,仓库就认你是信得过的羊,借你更多的毛。
借来的毛,也拿去缴仓。
牧羊犬宣称,这是三方共赢。
也只有老羊看得清楚,他认为凡是说共赢的地方,总有一方是躺在案板上的。
年轻时,要借羊毛来交羊毛,年老时,它领到的干草用来还当年借的羊毛。
老羊清楚历代牧羊犬更新过的“羊圈公约”:
第一代说:“羊毛属于羊。”
第二代说:“所有羊毛,为羊而存,羊毛存入仓,老来享安康。”
第三代说:“应交尽交,一只不能少,预支羊毛,三方共赢好。”
最新的一代则写着:“羊的一切,皆为羊圈之繁荣而存在。”
一只小羊抬起头,眼睛里带着困惑与恐惧,轻声问老羊:“爷爷,我们生来……就是为了被剪毛、被熬汤、被剥皮的吗?为什么我们拼尽全力吃草,最后连一根属于自己的毛都留不下?”
老羊抬起疲惫的眼皮,凝视着远处大仓顶端高高耸立的烟囱。
那烟囱里正冒着袅袅青烟,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骨髓与脂肪焦糊的气味。
“孩子,在食肉动物的眼里的砧板上,从来没有‘浪费’这两个字。你年轻力壮,它们要你的毛和奶,一旦你生病困顿规避风险时,它们要你的积蓄与负债,到你衰老无用彻底倒下时,它们要你的皮、骨、肉与内脏,甚至在你死后,排出的残渣,还要用来滋养明年的草场,好让下一批小羊长出更密、更厚实的毛。当你站在砧板上,还发自内心地感谢那把刀为你切掉了多余的毛发为将来储备御寒时……这,才是它们最伟大的杰作,说什么为羊而存,都是屁话!它们牧羊犬管这叫‘羊本位’,以羊为本,起初,它们说羊毛是你的,剪下多少,存进大仓,老了就还你多少。那时候,羊信了,以为大仓库是个庇护所,后来,它们说羊毛是大家的,身强体壮的多剪些,给弱小者御寒,羊也信了,觉得这叫体恤与互助,再后来,草场越来越贫瘠,羊毛越来越薄,它们不说‘剪’了,它们说‘筹集’,说‘保驾护航’。拿不出来?没关系,它们还要想尽一切办法找到你,甚至让你不惜一切代价借毛入库。蒙昧的羊,在被剪毛时感念恩德,在被剥皮时歌颂伟大,在走向屠场时以为自己去往天堂。它们的一生,是彻底作为客体和耗材活着,连痛苦都是糊涂的。当你明白所谓的‘恩赐’不过是自己身上的皮肉时,你才会开始审视那张砧板!”
微弱的晨曦穿透了山谷的浓雾,照在了羊圈冰冷的木栏杆上,牧羊人最近又拔地而起了一座高大坚固的石砖房,屋顶铺着厚厚的红瓦,坐落于大仓隔壁,不仅如此,羊圈四周原本破旧的木篱笆,也被换成了带有铁刺的高墙,高墙之上,牧羊犬的队伍扩大了一倍……
老羊看着那高耸的红瓦,又看了看墙头那些凶神恶煞的狗,眼神冰冷得像山顶的积雪:
“孩子,你以为盖房子的砖头、粘砖头的泥沙,是用什么换来的?墙头那些狗脖子上系着的精美皮领圈,是用什么做成的?全都是你们交上去的羊毛。”
老羊又指了指墙头一只正对着羊群咆哮的黑狗,继续低声说道:
“牧羊人靠割羊毛盖起了房子,养肥了狗,狗以为自己是主子,其实狗不过是牧羊人手里的一把牙齿,狗享受着从羊身上刮下来的残油剩渣,便发自内心地觉得自己高羊一等。”
生、长、剪、借、还、死、化为农肥。
接下来,羊圈里的新生羊羔,估计是一年比一年少了。
现有的迹象显示,有的年轻羊躲在荒石滩里,宁可咬嚼苦涩的树皮,也不愿结成对子,甚至有的羊直言:“我们连自己身上这缕毛都保不住,每天醒来还要还借来的毛,生下小羊,难道让它一出生就签借贷契约吗?”
最后,我想那座坐落于大仓隔壁的新房子,将会建立羊群未来繁育中心,凡是在中心登记、按计划生产小羊的,可以优先获得优质草场准入券,如果产下两只以上的小羊,大仓还将破例退还你过去被扣下的半缕碎毛!这叫生羊育羊,长远保障!
羊圈的故事,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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